第23章 地下室的红色预警
  铁门推开之后,江默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是犹豫。
  是在等眼睛適应光线。
  地下二层的照明只有头顶一根老式萤光灯管。灯管的启辉器已经老化,通电之后闪了四下才勉强亮起来。
  亮度不够。
  江默目测,照度不超过80勒克斯。
  房间面积不小。大概六十平方米。
  但能落脚的地方不到十平方米。
  剩下的全被纸箱占了。
  几千个纸箱从地面码到天花板。牛皮纸的。灰色的。白色的。还有几个军绿色的铁皮文件柜,锈跡斑斑,柜门半敞,里面塞满了发黄的档案袋。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
  霉菌、灰尘、老化的纸张纤维、渗水蒸发后留下的碱味。
  江默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温湿度计。
  型號:德图testo 608-h1。精度:湿度±2%rh,温度±0.5°c。
  不是公家的。自己买的。花了他两个月的“剩余资金”——四块钱。
  不对。
  温湿度计三百多块。他攒了几个月才买的。每月剩两块钱攒不出来。
  是他今年体检的时候,体检中心多收了他一项“肿瘤標记物筛查”的费用,298元。江默投诉到卫健委之后退款成功。他用这笔退款买的。
  温湿度计的屏幕亮起来。
  温度:9.2°c。
  湿度:88%rh。
  江默又从帆布袋里掏出第二个仪器。
  照度计。
  数字跳了两下,稳定在73勒克斯。
  他把两个读数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翻开隨身携带的《档案馆建筑设计规范》jgj25-2010。
  第5.2.1条:档案库房温度应控制在14°c-24°c。
  第5.2.2条:相对湿度应控制在45%-60%。
  第6.1.1条:档案库房照度標准值不应低於200勒克斯。
  三项全部不达標。
  温度低了4.8度。
  湿度超了28个百分点。
  照度差了127勒克斯。
  在88%的湿度环境下,纸质档案的霉变周期是——江默脑子里自动弹出数据——约九十天。
  这些纸箱在地下室堆了多少年?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纸箱旁边。纸箱侧面贴著一张標籤。
  標籤上的字跡已经褪色,但5.2的视力够用。
  “2001年度 审批处 已办结案卷 第一箱/共七箱”
  2001年。
  二十三年了。
  江默蹲下来。
  纸箱底部的牛皮纸已经发软。
  他伸手碰了一下箱体侧面。
  手指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不是灰。
  是纸面的碳酸钙填料在高湿环境下析出的盐霜。
  档案已经在降解了。
  江默站起来。
  他没有向人事处抱怨。
  没有向后勤处投诉。
  没有给陈维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前。桌上有一台座机电话。
  拨了后勤处的內线。
  “后勤处吗?厅志编纂办,江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默的名字在后勤处的效果,和在审批处的效果一样——瞬间冻结空气。
  “我需要以下物资。第一,工业级除湿机两台,除湿量不低於每日50升,能效等级不低於二级,需提供產品3c认证证书复印件。”
  “第二,防爆型led灯管八根,色温4000k至5000k,照度满足200勒克斯以上覆盖標准。”
  “第三,轴流式通风机一台,风量不低於每小时2000立方米。”
  “以上物资请依据《机关事务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走固定资產採购及调拨流程。”
  “我已经擬好了物资申领单。格式符合《党政机关公文格式》国家標准。传真號多少?我现在发过去。”
  后勤处长老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下班。
  他听完之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走流程了。
  先搬。
  手续后补。
  这个决定本身是违规的。
  但老马算了一笔帐——
  走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江默等三到五个工作日发现物资没到位:一份投诉函。
  投诉函的收件人:厅纪委。
  函里的措辞大概率包含“致使国有档案遭受不可逆损毁”这种要人命的表述。
  不走流程:他老马自己承担一个“程序瑕疵”的风险。
  但这个瑕疵可以事后补手续。
  而“国有档案损毁”是补不回来的。
  两害相权。
  老马亲自带了三个人,搬著设备下了地下二层。
  推开铁门的时候,老马看到了地下室的全貌。
  他干了二十年后勤。
  什么烂仓库没见过。
  但这个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默。
  江默正蹲在地上,用酒精湿巾擦一个纸箱的表面。
  动作很轻。
  像在擦一件文物。
  老马的嘴动了动。
  想说句“这地方委屈你了”之类的话。
  没说出口。
  因为他不確定“委屈”这个词在江默的词典里是否存在。
  设备安装花了一个半小时。
  除湿机开始运转。压缩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十五分钟后,出水口的软管里开始淌出浑浊的冷凝水。
  流量很大。
  说明空气里的水分多到离谱。
  led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地下室的面貌发生了质变。
  八根新灯管把照度提升到了標准线以上。
  光线照亮了每一个纸箱上的標籤。
  2001年。2003年。2005年。2007年。2009年。
  一直到2019年。
  二十年的案卷。
  全在这。
  老马带著人撤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江默已经戴上了白色纯棉手套。
  n95口罩掛在耳朵上。
  他从最角落的一摞纸箱开始。
  搬下第一个箱子。
  打开。
  取出第一份卷宗。
  翻开封面。
  红光。
  暗红色。浓稠。像陈年的血渍。
  从发黄的纸页里渗出来。
  金色字条从视网膜左上方滑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年修订版)第四十五条:徵用基本农田以外的耕地超过三十五公顷的,由国务院批准……】
  江默把这份卷宗放在桌上。
  翻开下一份。
  红光。
  更亮了。
  下一份。
  红。
  下一份。
  血红。
  江默停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几千个纸箱。
  每一个纸箱里装著几十份案卷。
  每翻开一份,就有红光冒出来。
  他站在灯光明亮的地下室中央。
  周围是二十年的旧档。
  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叠加在一起。
  把整个房间照成了血色。
  楼上的人以为他们把江默送进了坟墓。
  他们不知道。
  坟墓里埋的不是江默。
  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