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浩如烟海的罪证
  江默用了三天。
  三天没上楼。
  吃饭靠自带的压缩饼乾和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压缩饼乾是超市买的,单价4.5元一包,保质期三年,每包900千卡。他每天吃两包。营养不均衡,但够活。
  上厕所去负一层的公共卫生间。每次来回四分钟。他把这四分钟也算进了工作日誌。
  洗手。回来。戴手套。继续翻。
  到第三天下午,他翻完了第一批:2001年至2005年的全部案卷。
  总计:四百三十七份。
  其中合规的:六十一份。
  不合规的:三百七十六份。
  违规率:86%。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审计机构的报告里,都足以引发一场七级地震。
  但江默没有急著动。
  他在整理。
  蓝色硬壳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每一条违规记录都按照固定格式排列——
  案卷编號。项目名称。涉及地块。审批日期。签批人。违规事项。对应法条。损失金额估算。
  写到第一百二十条的时候,一个名字反覆出现。
  方志远。
  省住建厅原副厅长。
  他在第二份举报信里提到过这个人。当时的线索只有一角——滨江府邸项目的土地性质变更审批文件上,方志远退休前三个月签的字。
  现在,在地下室的故纸堆里,方志远的签名出现了四十七次。
  四十七份审批文件。
  横跨2001年到2004年。
  每一份都冒著红光。
  有的暗红。有的鲜红。有的红到金色法条的字体都被映得变了色调。
  其中最严重的一份——
  案卷编號:sp-2003-0228。
  项目名称:省城沿江地块开发建设项目。
  江默打开这份卷宗的时候,红光的亮度让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三年多来,头一次眯眼。
  金色法条密密麻麻排了满屏。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
  沿江地块。总面积五百一十七亩。
  卷宗里的土地性质登记表上写著——“荒山”。
  可这块地在省城二环內。沿著南江两岸延伸了三公里。
  省城二环以內,有五百亩荒山?
  江默调出隨身携带的另一份资料——2000年版省城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图的复印件。他上个月在省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阅览室借阅的,复印花了8块钱。
  规划图上標得很清楚。
  沿江地块的土地利用类型——水田。
  水田是基本农田。
  把五百亩基本农田標註成“荒山”,然后以“荒山復绿”的名义零地价批出。
  零地价。
  五百一十七亩。
  2003年省城沿江地段的商业用地市场价是每亩六十万到八十万。
  取中间值七十万。
  五百一十七亩乘以七十万。
  三亿六千一百九十万。
  国有土地资產。
  以零地价流失。
  这是一条已经超出省纪委管辖级別的线索。
  江默翻到审批文件的最后一页。
  签批人一栏。
  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方志远。时任省住建厅副厅长。主管审批。
  第二个:卢国华。时任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负责土地登记。
  第三个——
  江默盯著第三个名字。
  手指停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
  没有碰。
  第三个名字旁边的红光亮度,超过了前两个的总和。
  那个名字是——
  丁维昌。
  时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分管城建、国土、住建。
  现任——
  江默的大脑自动调出了公开信息。
  丁维昌。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副省级。
  在任。
  江默合上卷宗。
  他坐在那把布满灰尘的旧椅子上。
  地下室的除湿机嗡嗡运转。
  led灯管的白光打在他脸上。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游標卡尺。
  一片酒精湿巾。
  开始擦。
  从头到尾。
  嘶——嘶——
  金属表面折射著新装led灯的冷白色光线。
  在距离地面十二米的深处。
  在几千箱尘封了二十年的旧档案中间。
  江默擦完卡尺。
  打开那台二手联想thinkpad。
  新建文件夹。
  命名——
  《1998-2008省住建厅歷年重大项目审批违规溯源档案》
  子文件夹:方志远卷。
  子文件夹:卢国华卷。
  子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a键有点松。
  敲下去。
  子文件夹:丁维昌卷。
  建好了。
  他开始录入数据。
  打字速度每分钟128个字。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响。
  均匀。密集。没有停顿。
  像一台打桩机在往地基里钉钢筋。
  一根一根。
  一寸一寸。
  地面之上。
  夜里十点。
  省城东郊。一座私人会所。
  匾额上写著“清风雅集”四个字。门口停了五辆车。车牌號码全是连號。
  包间里。
  四个人围著一张红木茶桌。
  茶是武夷山正岩肉桂。两千八一泡。
  坐在主位的人头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很直。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
  方志远。
  退休五年。
  依然活跃。
  “老方,你这茶不错啊。”对面那人端起杯子品了一口。
  方志远笑了笑。
  “比不了老丁。老丁家里那套茶具,紫砂大师亲手拉坯。”
  老丁——丁维昌——坐在方志远左手边。不说话。在闻香。
  第三个人姓卢。
  卢国华。原省国土厅副厅长。退休三年。
  卢国华放下茶杯。
  “听说了没?住建厅那个江默,被踢到地下室了。”
  方志远哼了一声。“早该踢了。一个小科员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现在总算消停了。”
  卢国华点头。“陈维民干了件聪明事。把人塞到厅志编纂办,等於活埋。那地方连电都没有。”
  丁维昌端著茶杯没动。
  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作为在任的副省级干部,他不適合在私下场合评论具体的人事安排。
  这是官场纪律。
  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浅。
  他觉得这件事结束了。
  一个科员。
  再能折腾,困在地下室里能翻出什么浪?
  四个人换了话题。
  聊起了下个月一个慈善拍卖会的安排。
  茶桌上的紫砂壶咕嘟冒著热气。
  包间的灯光暖黄。
  窗外是省城东郊的夜景。
  万家灯火。
  没有人知道。
  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
  在一盏200勒克斯的白色灯管下面。
  有一双眼睛正在翻看他们二十年前亲手签下的每一页纸。
  一页一页。
  一行一行。
  一个字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