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权力真空与江默恐惧症
  十二月二十九日。
  省住建厅的组织架构图掛在行政科的墙上。
  小王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
  今天他看了三眼。
  因为那张图上的名字,能划掉的已经划完了。
  原厅长陈维民——划掉。
  原副厅长潘德明——划掉。
  原副厅长孙德茂——划掉。
  原审批处处长王建国——划掉。
  原审批处处长赵东来——划掉。
  还有一串中层干部的名字。
  全是红叉。
  整张架构图看上去像一份阵亡名单。
  唯一没有红叉的名字在最上面。
  副厅长(主持全面工作):江默。
  小王站在那张图前面。
  他数了一下。
  从厅领导到处室负责人,被查处的干部总计——十九人。
  活著的——不是说人没死。
  是说还在岗位上的——他扳著指头算了半天。
  连他自己算上,整个住建厅目前能正常履职的干部,四十七人。
  编制数是一百二十六人。
  缺编率百分之六十二点七。
  这个数字在全省厅局级单位的歷史上,大概能排第一。
  省委组织部为此开了一个会。
  不是普通的会。
  是闭门会。
  参会的只有三个人。
  组织部部长吕正清。
  副部长程志远。
  干部一处处长贺明远。
  议题:住建厅领导班子重建。
  吕正清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擬调任人选,六个名字。
  “先从这六个人里挑。都是正处以上、有住建或规划系统工作经验的。资歷没问题。”
  他拿起座机。
  拨了第一个號码。
  滨海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履歷乾净。政绩不错。是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电话接了。
  “老周,组织上想跟你谈个事。省住建厅厅长的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正常反应长了四秒。
  然后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吕部长,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心臟不太舒服。刚从医院做完体检。医生说有早搏的跡象。可能不太適合——”
  “你上个月刚过的体检。体检报告我看过。竇性心律。完全正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七秒。
  “吕部长。我说句实话。”
  “说。”
  “江默在那。”
  三个字。
  吕正清没接话。
  “我去了是当厅长。他是副厅长。名义上我管他。但实际上——我怕他管我。”
  电话掛了。
  吕正清看了看名单。
  划掉第一个。
  第二个电话。
  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五十一岁。行政经验丰富。在地方和省直都干过。
  电话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吕部长,如果是住建厅的事——”
  吕正清还没开口。
  “我昨天已经向省委提交了病退申请。”
  “什么病?”
  “颈椎。”
  “颈椎?”
  “严重的。c4到c6节段突出。压迫神经根。医生建议静养。不宜从事高强度行政管理工作。”
  吕正清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看了一眼听筒。
  又贴回耳边。
  “你上周还在厅里打桌球。”
  对方没回答。
  电话断了。
  划掉第二个。
  第三个。
  省城某区区长。四十六岁。年轻。能干。上次抗洪的时候亲自扛沙袋。省委通报表扬过。
  电话拨过去。
  “组织上考虑调你去省住建厅——”
  “哪个岗位?”
  “厅长。”
  “谁当副厅长?”
  “江默。”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
  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风声。
  那个区长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远离了可能存在的其他人。
  他压低了嗓门。
  “吕部长。我跟您讲个真事。”
  “讲。”
  “上个月我们区的城建项目迎检。省住建厅派人来查。不是江默本人。是他手下审批处的小方。”
  “一个小方就把你嚇成这样?”
  “小方带了一把游標卡尺。”
  吕正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量了我们新修的人行道。砖缝宽度超標零点三毫米。开了整改通知单。我们连夜返工。”
  “那是小方。”
  “对。那是小方。小方是江默教出来的。小方都这样了——江默本人呢?我去给他当上级?他一把卡尺量到我办公室里来,我连坐哪把椅子都得查一遍採购合同。”
  电话掛了。
  划掉第三个。
  吕正清没有继续打。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
  看著上面剩下的三个名字。
  贺明远在旁边说了一句。
  “部长,剩下三个我侧面了解过。”
  “怎么说?”
  “第四个,上周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听到是住建厅,当场表示自己更適合在基层锻炼。”
  “第五个?”
  “第五个比较直接。他说——让我去跟江默搭班子,不如直接让我去纪委投案,省个中间环节。”
  吕正清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第六个?”
  贺明远没说话。
  程志远替他说了。
  “第六个是我表弟。”
  吕正清看了他一眼。
  “所以——”
  “所以这个名字是凑数的。別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吕正清靠在椅背上。
  六个人。
  一个心臟不好。
  一个颈椎突出。
  一个怕游標卡尺。
  一个想留基层。
  一个寧愿投案。
  一个是凑数的。
  全省符合条件的后备干部——没有一个愿意去住建厅。
  贺明远清了清嗓子。
  “部长,这个情况——要不要跟省委匯报?”
  吕正清站起来。
  “匯报什么?匯报全省干部寧可装病也不敢跟一个副厅长搭班子?”
  他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回头说了句话。
  “江默恐惧症。”
  贺明远和程志远同时看向他。
  “我刚发明的词。回头写进组织部的內部简报里。標题就叫——《关於省住建厅领导班子配备面临的特殊困难及原因分析》。”
  他推开门。
  走了。
  贺明远坐在原地。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全省一千多名后备干部。没人敢去住建厅。原因——江默。”
  他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建议:换个思路。別往住建厅塞人了。让江默自己干。”
  ——
  同一时间。
  住建厅七楼。
  a-17工位。
  江默不知道组织部正在为他的上级人选发愁。
  他在干別的。
  桌面上摊著一份文件。
  不是別人送来的。
  是他自己写的。
  標题:《省住建厅机构重组与审批流程合规运行方案》(徵求意见稿)。
  a4纸。三十七页。附表十二个。附件四份。
  他已经写了三天。
  每天审完日常文件之后,晚上留下来写。
  方案的格式。
  三號黑体標题居中。
  四號仿宋正文。
  行距28磅。
  页边距左37右26上35下25。
  江默把最后一页写完。
  放下签字笔。
  从帆布袋里抽出游標卡尺。
  夹住纸张左侧页边距。
  37毫米。
  翻到最后一页。
  夹住右侧。
  26毫米。
  合格。
  他把方案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在封面上写了收件单位——“省委办公厅(转省委书记室)”。
  小方从外面走进来。
  “江厅长,食堂问您中午吃不吃。”
  “吃。”
  “今天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江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银灰色的。
  没有花纹。
  容量六百毫升。
  他站起来。
  穿上深灰色夹克。
  走出审批处。
  下楼。
  三楼食堂。
  推开门的时候,食堂里有二十多个人在吃饭。
  江默出现在门口。
  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发生了。
  最靠近门口的行政科小李,正夹著一块肉往嘴里送。
  他看到江默。
  手停了。
  肉从筷子上掉了。
  掉回了盘子里。
  他旁边的人事处小陈,正端著碗喝汤。
  她放下碗。
  拿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坐正了。
  整个食堂的噪音在三秒內降了十五个分贝。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用更小的声音说话、更小的幅度咀嚼、更规范的姿势坐著。
  江默走到打菜窗口。
  把饭盒递过去。
  打菜师傅老张的手在发抖。
  不是帕金森。
  是上次有人跟他说,江默检查过食堂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健康证公示栏。
  许可证差两天就到期了。
  老张连夜催著食堂主管去续办的。
  他拿起大勺。
  盛红烧肉。
  一勺。
  手抖了一下。
  肉多了。
  再抖一下。
  又多了。
  江默看著饭盒里的红烧肉。
  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是一个可携式电子秤。
  巴掌大小。
  精度0.1克。
  採购发票编號pu-2024-1307。正规渠道。已入帐。
  他把饭盒放在电子秤上。
  屏幕跳了一下。
  “饭盒净重187克。”
  他把饭盒端开。
  把盛好菜的饭盒放回秤上。
  减去净重。
  “红烧肉实际重量——210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方贴著的《省级机关食堂伙食標准》。
  “肉类菜品单次打餐標准量为150克。超出40%。”
  老张的大勺在空中悬著。
  手抖的频率从每秒两次升到了每秒五次。
  江默把电子秤收起来。
  从裤兜里掏出零钱。
  “按超量部分的单价补差。红烧肉每份定价四元五角。超出部分按比例——一元八角。”
  他把一元八角放在打菜窗口的不锈钢檯面上。
  两枚硬幣。
  一张纸幣。
  整整齐齐。
  老张看著那一元八角。
  他打了十三年食堂的菜。
  从来没有人——一个副厅长——自己带电子秤来食堂。
  从来没有人因为多打了两块肉,当场补交一块八毛钱。
  食堂里的二十多个人全看到了。
  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开始,自己吃饭的时候也得注意了。
  万一哪天江默查食堂的菜品定量和实际出餐量的偏差比——
  小方正好走进食堂。
  他看到了江默在窗口掏电子秤的全过程。
  他默默转身。
  走了出去。
  回到七楼工位。
  打开日誌本。
  “12月29日。午餐。江厅长用电子秤称了红烧肉的重量。超標40克。补交一元八角。”
  他停了一下。
  “我中午没敢去食堂吃饭。在工位吃的压缩饼乾。”
  又加了一行。
  “明天带秤。”
  ——
  下午两点。
  江默带著那份三十七页的方案,走出了住建厅。
  目的地:省委大院。
  步频一百一十。
  帆布袋挎在左肩。
  省委办公厅收发室。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值班的文秘小郑。
  “请按急件流转。收文登记编號我需要一份回执。”
  小郑在登记簿上记了。
  撕下回执联递给他。
  江默看了一眼回执上的编號格式。
  “收文编號的年份標註应为四位数。你这里写的是两位数24。依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四条——”
  小郑的脸红了。
  他重新写了一张。
  “2024”。四位。
  江默接过。
  看了一眼。
  走了。
  小郑坐在收发室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写错的那张回执。
  两位数。
  干了五年收发。
  从来没人纠正过这个。
  他把那张废弃的回执撕碎。
  扔进碎纸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收文登记簿翻出来。
  一页一页查。
  年份標註。
  全是两位数。
  全错了。
  小郑趴在桌上。
  额头贴著登记簿的封面。
  凉的。
  心率——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