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唯一继承人
  鹿衡山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
  在场的人多了一个。
  李铁军。
  他坐在沙发右侧。
  手里捧著一杯茶。
  普洱。
  茶汤顏色深红。
  他一口没喝。
  吕正清把筛查结果的列印件放在茶几上。
  十八项指標。
  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通过数:零。
  附页:江默个人档案筛查结果——十八项全绿。
  鹿衡山拿起列印件看了第二遍。
  放下。
  “你们说说。”
  吕正清先开口。
  “鹿书记,我从组织工作的角度讲。这份方案的准入標准,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过分。都是现行制度明確要求的。问题在於——”
  “在於什么?”
  “在於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全部叠加在一起当筛选条件。任何一个正常的干部选拔方案,都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適度的弹性安排。”
  “什么弹性?”
  吕正清的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要说的“弹性”,翻译成江默的语言,就是“违规”。
  李铁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鹿书记。我说个事实。”
  “说。”
  “江默上任以来,查处了省住建厅原领导班子全部成员。查处了省建工集团董事长。配合公安端掉了省城地下灰色產业链总头目。协助纪委追查到了副省级干部涉嫌命案的线索。”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不是他想乾的。是他在审文件的时候看到了问题。然后他按规矩处理了。”
  “按规矩处理。”鹿衡山重复了一遍。
  “对。他没有选择查谁不查谁。文件到了他手上,有问题就处理。没问题就签字。他是一台机器。输入数据,输出结果。不掺杂任何个人意志。”
  鹿衡山靠在椅背上。
  “铁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依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九条第六款。在处理突发事件、主持专项工作中表现特別优秀,或者在关键时刻经受住考验的干部,可以按程序破格提拔。”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江默符合破格提拔条件。”
  吕正清插了一句。
  “破格提拔从副厅到正厅?”
  “从副厅长到厅长。同一个单位。不涉及跨系统调动。程序相对简单。”
  鹿衡山看著茶几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筛查结果。全省干部全军覆没。
  一份是李铁军准备好的破格提拔依据。
  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逻辑链条闭合了。
  全省没人能去。
  他自己符合標准。
  制度上有破格提拔的通道。
  三个条件同时成立。
  结论只有一个。
  鹿衡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四下。
  “他知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李铁军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確定?”
  “他写方案的时候,不可能预判组织部会拿他的標准去全省筛查。他只是按照法规列出了他认为合理的准入条件。”
  “但结果是——他自己杀出了一条唯一合法的路。”
  “对。但这条路不是他刻意杀出来的。是所有违规的人自己让出来的。”
  鹿衡山站起来。
  走到窗前。
  冬天的天黑得早。
  四点半不到,省委大院的路灯已经亮了。
  楼下停车场里有几辆公务车在进出。
  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深灰色夹克。
  帆布袋挎在左肩。
  从省委大院的门口往外走。
  步频稳定。
  方向不变。
  鹿衡山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五秒。
  “铁军。”
  “在。”
  “他来省委干什么?”
  “下午两点送了那份方案。走收发室。”
  “在省委大院里待了多久?”
  “五分钟。登记、递交、拿回执。”
  五分钟。
  没有拜访任何领导。
  没有敲任何一间办公室的门。
  交完文件就走。
  鹿衡山转过身。
  回到桌前。
  坐下。
  打开抽屉。
  拿出红笔。
  他在李铁军的那份破格提拔建议书上——
  笔尖悬停了一秒。
  落下了。
  签字。
  “同意按程序研究。”
  李铁军把建议书收起来。
  站起来。
  “鹿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纪委培训班的事。明年一月。北京。中纪委培训中心。他已经確认参加了。”
  “我知道。”
  “培训结束后,中纪委那边有一个內部座谈会。我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
  鹿衡山的笔还在手里。
  他抬头看了李铁军一眼。
  “中纪委的座谈会?”
  “主题是全国基层反腐经验交流。江默的案例——住建系统反腐——正好对口。”
  鹿衡山把红笔帽盖上。
  “铁军,你在给他搭梯子。”
  李铁军没否认。
  “住建厅装不下他。”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鹿衡山先移开了目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厅长的事定了。”
  李铁军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鹿衡山一个人坐著。
  他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筛查结果的列印件上。
  十八个绿色对勾。
  一千三百四十七人里唯一的满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拿起內线电话。
  “办公室。”
  “主任,帮我查一下。我的办公用房面积——有没有超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鹿书记,您的办公室面积是——”
  “別说了。量完告诉我。拿捲尺量。不要目测。”
  他掛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个深灰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省委大院门口的暮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著。
  望春路。
  人民路。
  新华路。
  望月路。
  步频一百一十。
  步幅七十厘米。
  身后三百米。
  灰色轿车。
  龟速。
  车里两个便衣。
  驾驶位那个在啃馒头。
  副驾驶那个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內部通知。
  “省委即將研究住建厅厅长人选。”
  他把通知看完。
  放下手机。
  看著前方那个走在路灯下的人。
  “你说——他要是当了厅长。咱俩的任务会不会加重?”
  啃馒头的人嚼了两下。
  “他当副厅长的时候就有人拿渣土车撞他了。当了厅长——估计得配装甲车。”
  两个人没再说话。
  灰色轿车跟在后面。
  路灯照著前面那个人的影子。
  影子很长。
  步幅稳定。
  方向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