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分钟
  门合上了。
  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退出去之后,会议室恢復了封闭状態。
  空调出风口在送风。设定温度二十二度。但二十二个人里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牛皮纸信封还在桌面上。已经寄出去的那一份。
  钟伟民盯著信封看了三秒。他想伸手拿过来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但他没有伸手。因为信封旁边搁著一台执法记录仪。绿灯一闪一闪。
  他换了个策略。
  “江默同志。”
  嗓门降了八度。从刚才的拍桌子变成了讲道理。
  “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的审慎,大家理解。但工作方法——”
  “本议题討论时间剩余三分钟。”
  江默没有抬头。他在看手錶。
  “请各位在三分钟內决定是否签署承诺书。三分钟后,议题关闭。”
  钟伟民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三分钟”。但他没说。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默面前摊著的会议议程表上,第三项议题標註著——“討论时间:十五分钟”。
  从他第一次念出“概算虚高”四个字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三分钟不是威胁。是议程表上白纸黑字的剩余时间。
  这个人连逼宫的节奏都卡在程序框架里。
  秒针在走。
  周建设低头看著承诺书。第二条的內容——“签字人承诺:该项目日后如发生桥樑坍塌、隧道渗漏、路基沉降等质量安全事故,或审计查出资金贪腐问题,签字人承担连带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
  连带行政责任。
  和刑事责任。
  这两行字摆在一起的时候,周建设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审计署抽查了西南某省的高速公路工程。审出来四十七亿的资金缺口。分管副省长引咎辞职。发改委对口处长判了十四年。
  那个案子里,判刑依据之一就是——审批签字。
  周建设的手缩在桌面下面。十个指头交叉握著。指甲陷进掌心。
  一分钟过去了。
  孟庆华的状態最差。因为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用地预审里那三段被改了名字的基本农田。
  如果签了承诺书,日后查出来,他不仅丟官,还得坐牢。
  如果不签,今天这场戏就白演了。
  但牢和戏之间,选哪个,他用不著三分钟就能想清楚。
  两分钟过去了。
  高志勇在发呆。
  他在想自己环评报告少了三天公示期这件事。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够江默查出多少条违规?
  他不敢算。
  最后三十秒。
  钟伟民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会议室的温度一直是二十二度。
  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江默,你今天把话说死了。万一省委追究你延误一號工程的责任——”
  “十五秒。”
  江默没回应“万一”。他只报了剩余时间。
  十五秒。
  十秒。
  五秒。
  零。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抬头。
  “议题討论时间结束。各位未签署承诺书。”
  他伸手。把四份承诺书从四个人面前逐一收回。动作不快不慢。每份承诺书收回后,他都对齐纸边。四份摞在一起。放进帆布袋的侧兜。
  “以上事实由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
  他拿起那份蓝色封面的项目建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签字笔。在审查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
  “经审查,该项目建议书存在概算虚高、间接费费率超標、招標方式违反《招標投標法实施条例》等问题。住建厅不予审批。退回。”
  签名:江默。
  日期:2025年2月10日。
  盖章。住建厅的公章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江默隨身带公章——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国务院关於印发全面推进依法行政实施纲要的通知》第十七条明確要求,行政审批应当在法定期限內作出决定。
  现场退回。比法定期限还快。
  他把退回的项目建议书放在钟伟民面前。
  钟伟民没碰。
  江默站了起来。帆布袋挎上左肩。
  “住建厅已將概算数据对比分析通过机要通道报送国家发改委投资司、住建部质量安全监管司、审计署固定资產投资审计司。函件编號yj-2025-jn-0023。”
  “如各位认为概算不存在问题,可以向上述三个部门提出申诉。”
  他走了。
  推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二十二个人。
  安静了十一秒。
  孟庆华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走了。走得很快。后面跟著他带来的两个处长。
  高志勇第二个走。
  周建设第三个。
  钟伟民最后一个。他坐在椅子上多坐了二十秒。盯著面前那份被退回的蓝色封面项目建议书。
  他的秘书小声问了一句。
  “钟厅长,要带走吗?”
  钟伟民没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遇到了孟庆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孟庆华说了一句话。
  “他把函件寄北京了。”
  钟伟民知道。
  “发改委投资司那边——你有人吗?”
  孟庆华摇了摇头。
  “审计署呢?”
  又摇。
  钟伟民的步伐慢了下来。他的皮鞋踩在省政府大楼的花岗岩地面上。声音很响。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省政府的大门。
  大门上方掛著国徽。
  国徽下面站著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在往外走。帆布袋挎在左肩。步频稳定。
  钟伟民上了车。
  “回厅里。”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很瘦。夹克的袖口有磨损。走路的姿势跟机器一样。
  “他真把函件寄北京了?”秘书在驾驶位上问。
  “寄了。机要件。ems特快。”
  “那咱们——”
  “別说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天色是灰的。二月的天空没什么层次。远处有几台塔吊。吊臂在转。
  今天这场围猎。猎人带了四桿枪。猎物只带了一把游標卡尺和一个帆布袋。
  结果四桿枪没打出一发子弹。
  猎物拿出一张纸。
  “你们敢不敢签?”
  不敢。
  游戏结束。
  ——
  省政府第三会议室的监控录像在当天下午五点被调走了。
  调走的人——省委办公厅机要室。
  鹿衡山要看。
  不是看全部。是看最后三分钟。
  他看完之后,把录像还了回去。没有批示。没有表態。
  他只是在自己的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个厅局。一个小时。零签名。”
  然后他把便签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