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深红色的图纸
  二月十日晚。
  住建厅七楼。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江默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拿出那份蓝色封面的项目建议书复印件。
  退回的原件给了钟伟民。但复印件他留了一份。依据《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三十条——“机关应当建立健全公文管理制度,对涉及重要工作事项的文件应当留存备份。”
  留得合法。
  他把复印件摊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上午在会议室里,时间不够。他只挑了三个最显眼的红光点。概算虚高。费率超標。招標违规。
  现在没人打扰了。他可以慢慢看。
  第一页。项目概况。
  红光从“建设规模”一栏里渗出来。
  “改扩建里程347公里。其中新建桥樑47座。隧道12座。互通立交23处。”
  他翻到附件三。桥樑设计参数匯总表。四十七座桥。每一座的设计参数都列了出来。跨径、墩高、桩基深度、承载力。
  红光从第七座桥的数据上冒出来。
  龙潭大桥。主跨320米。桥型——连续刚构。
  桩基设计深度——四十二米。
  江默的视网膜上浮现了一条规范。
  《公路桥涵地基与基础设计规范》jtg3363-2019,第5.3.2条——嵌岩桩嵌入完整基岩的深度不宜小於桩径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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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潭大桥的桩径標註为两米。
  三倍——六米。
  嵌岩深度六米就够了。
  为什么设计深度写了四十二米?
  他翻到地质勘察报告。龙潭大桥桥位处的地质柱状图显示——基岩顶面埋深十八米。覆盖层十八米。嵌入基岩需要穿过覆盖层再往下打六米。总深度二十四米。
  四十二减去二十四——多了十八米。
  十八米的桩基。多打出来的。
  多打十八米的代价——每根桩多花约九十万。龙潭大桥共三十六根桩。三十六乘以九十万。
  三千二百四十万。
  一座桥。多出来三千二百四十万。
  红光从数字里涌上来。不是微红。
  江默翻到第二座出问题的桥。
  凤凰山隧道连接桥。桩基设计深度三十八米。地勘报告显示基岩顶面埋深十二米。合理设计深度不超过二十米。
  多了十八米。
  又是十八米。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十八米。十八米。十八米。
  江默停了。
  他把五座桥的数据抄在白纸上。排成一列。每一座多出来的桩基深度——全是十八米。
  不是巧合。
  巧合的桩基不会整整齐齐多出同一个数字。
  这是系统性的虚增。有人在设计阶段就把桩基深度统一加了十八米。
  十八米——这个数字大概是某个人精心计算过的。多到足够套取大量资金,少到不至於让一般审查者起疑。一座桥多三千万。五座桥多一点六个亿。
  如果四十七座桥里有更多的桥存在同样的问题——
  江默往下翻。
  第六座。多了十八米。
  第七座。多了十八米。
  第十二座。多了十八米。
  他一直翻到最后一座。
  四十七座桥中——二十三座存在桩基深度异常虚增。全部多了十八米。
  二十三座桥。每座多三千二百四十万。
  总计——七亿四千五百二十万。
  这只是桩基一项。
  江默放下复印件。拿起签字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
  “桩基虚增:23座桥,约7.45亿。”
  然后他翻到概算总表。重新开始看。
  红光一路亮下去。
  桥面铺装的沥青用量。红。
  隧道二次衬砌的混凝土標號。红。
  互通立交的匝道土方量。红。
  每一项的虚增幅度不大。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但项项都多。项项都精心控制在不太离谱的范围內。
  江默花了三个小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白纸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翻完的时候,他把白纸上的所有虚增项目加了一个总数。
  桩基虚增:7.45亿。
  桥面铺装虚增:2.1亿。
  隧道衬砌虚增:1.8亿。
  匝道土方虚增:0.95亿。
  钢结构虚增:1.3亿。
  其他零散项目虚增:0.6亿。
  合计——十四亿两千万。
  一百一十三亿的工程。虚增了十四亿两千万。
  百分之十二点六。
  红光在白纸上映出来的时候,江默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心率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游標卡尺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夹住了那页地勘报告的纸张边缘。没有量什么。只是夹著。
  这是他的习惯。当数据量超过一定閾值的时候,他需要手里握著一个精密的东西。
  游標卡尺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光。
  十四亿两千万。
  这笔钱会流进谁的口袋?
  江默不关心。
  那不是住建厅的管辖范围。那是纪委和审计的事。
  他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份项目建议书上的数据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他已经证完了。
  江默把白纸折好。放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
  拿起签字笔。在信封封面写了收件人。
  “省纪委监委第一审查调查室。”
  函件编號:yj-2025-jn-0024。
  他把信封封好。放进“待发”文件架。
  然后他拿起酒精湿巾。
  嘶——
  游標卡尺从头擦到尾。
  收进帆布袋。
  站起来。穿上深灰色夹克。
  走出办公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乾净。白纸收了。复印件归了档。签字笔帽盖好。保温杯在杯垫上。
  杯垫距桌面右上角十三厘米。
  他关了灯。锁了门。
  走到一楼大门口。
  老周站在门卫室里。
  “江厅长。”
  江默点了一下头。
  “路灯都亮著。”
  二月的夜风比一月暖了一点。暖了大概两度。
  望春路。步频一百一十。步幅七十厘米。
  身后三百米。灰色轿车。龟速。
  驾驶位的便衣在嚼牛肉乾。副驾驶那个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同事发来的消息。
  “听说今天四个厅局围他。他一张纸就把人打发了。”
  副驾驶回了两个字。
  “正常。”
  他想了想。又回了一条。
  “不正常的是四个厅局。四个人加起来都不敢签一张纸。”
  灰色轿车跟在后面。路灯把前面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步幅很稳定。七十厘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
  第二天上午。
  小方把那封寄给省纪委的信封从“待发”文件架里取出来。
  他看了一眼收件单位。
  没问为什么。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走机要通道。签收。回执。
  流程他闭著眼都能走完了。
  他回到工位。打开日誌本。
  “2月11日。江厅长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半。审了一份项目建议书的复印件。今天一早送了一封函给纪委。”
  停了一下。
  “我没看函件的內容。但信封的厚度目测约八毫米。里面应该有至少四页纸。”
  他把“目测”两个字看了看。想改成“估测”。最后没改。
  因为江默用的就是“目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