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再次相聚
  张寿站在原地,並未开门,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柳红?
  她不是还被执法堂羈押著吗?
  怎么可能传出消息邀他小聚?
  就算她已被放出,以她如今的身份敏感度,避嫌尚且不及。
  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邀请他这样一个早已明確划清界限的普通杂役?
  “三人小聚……”张寿咀嚼著这四个字。
  除了柳红和他,那第三人……便是…小树。
  柳红用这种方式暗示他,小树也会在场。
  这是一个他无法完全忽视的邀请。
  剎那间,无数念头在张寿脑中飞转。
  陷阱?试探?还是柳红走投无路下的冒险一搏?
  执法堂的调查显然並未结束,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此刻与柳红接触,无异於火中取栗。
  他的秘密太多,修为进展、制符技艺、炼体功法、还有那绝不能暴露的龟寿同契……
  任何一点被发现,都可能引来无妄之灾。
  他最渴望的,是继续隱藏在这青溪谷的僻静角落,如同潭底沉石,默默积累,直至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沾上柳红和苦藤会的烂摊子,与他苟住发育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
  理智在大声吶喊,让他立刻拒绝,彻底远离这是非漩涡。
  然而……陈小树那张服用噬髓丸后灰败而决绝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少年替他兑换丹药的情景,那声“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的清脆嗓音,犹在耳边。
  小树如今状態如何?他强行提升的修为,那燃烧生命的噬髓丸,还能支撑他多久?
  柳红此次邀约,目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將小树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种种担忧,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张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谷间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凝。
  去,风险巨大,前程未卜。
  不去,他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心中恐怕此生再难安寧。
  修仙路长,若彻底沦为只知利弊、冰冷无情的石头,那这长生,又有何意趣。
  “罢了……”他低声自语,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便去走这一遭。但绝非掺和其中,只为……再看小树一眼,若有可能,劝他最后一程。”
  他定了主意,此行必须万分谨慎。
  需得提前探查,做好万全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远遁,绝不留恋。
  心意已决,张寿转身回到石屋。
  他先是將所有重要的物品,包括丹药、灵砂、符籙、功法书册,全部收入储物袋贴身藏好。
  隨后,取出数张坊市中购置的神行符、金刚符和敛息符,小心地放置在袖口、衣襟等最易激发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张寿盘膝坐下,並未像往常一样修炼或绘符,而是静静调息,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圆满。
  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沉默地积蓄著力量,等待著明日那场吉凶未卜的三人小聚。
  夜色中的青溪谷,依旧静謐。
  ……
  第二天,酉时將近,张寿提前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坊市。
  夕阳的余暉给喧闹的坊市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幡旗招展,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灵兽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灵材、丹药、食物交织的复杂气味。
  张寿行走其间,心境却与上次应邀赴约时截然不同。
  那时虽也谨慎,却多少带著一丝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和对同门情谊的些许温暖。
  而如今,他只觉这喧闹之下暗流汹涌,每一步都需踩得踏实,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需在心中过一遍。
  物是人非。
  不过数月光景,却已恍如隔世。
  他並未直接前往清风小筑,而是如同寻常逛坊市的弟子一般,在几个摊位前流连,实则暗中观察著清风小筑周围的动静。
  目光扫过人群,神识感知亦提升到极致,確认並无明显埋伏或异常气息后,才掐著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处食肆。
  依旧是那个靠墙的僻静角落。
  桌前已坐了两人。
  当先一人,身著普通的灰色杂役服饰,头戴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张寿一眼便认出,那正是柳红。
  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是实实在在的炼气三层。
  只是这修为並未给她增添多少光彩,反而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露出的下頜线条紧绷,透著难以掩饰的憔悴和柔弱。
  坐在她旁边的,正是陈小树。
  他今日换了身乾净衣裳,头髮也仔细梳理过。
  面上仍然带著笑容,但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却浑浊无光,深陷的眼窝周围笼著的青黑。
  周身那股暮气,无论如何打扮,都遮掩不住。
  一个正当年的少年,此刻与那些寿元耗尽、突破无望的老迈修士毫无二致。
  张寿脚步微顿,心中猛地一刺,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復平静,走了过去。
  “张师弟,你来了。”柳红抬起头,斗笠下的面容苍白而疲惫,却努力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著太多的勉强和苦涩。
  “快请坐。”
  她的声音也比以往沙哑低沉了许多。
  “柳师姐,小树。”张寿拱手,依言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许久未见,二位……別来无恙?”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眼前的景象,哪里能用无恙来形容。
  柳红闻言,笑容愈发苦涩,摇了摇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和小树这般境遇,倒是让张师弟见笑了。说起来,还是师弟你有远见,独善其身,如今修为稳步提升,看著比我们这些深陷泥潭的人,强了何止百倍。”
  她的话语中带著真诚的感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寿微微摇头:“师姐言重了,不过是侥倖罢了。”
  他看向陈小树,眉头微蹙。
  “小树,你……”
  话未说完,柳红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
  “是我对不起小树……若非我无能,局面不至如此,也不会累得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张寿心中暗嘆,虽有几分责怪柳红將小树拖入如此绝境,但看她如今情状,也知道责备无用,只沉声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这条路,终究太过凶险。”
  陈小树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却令人心酸。
  “师兄,师姐,你们就別再说这些了。路是我自己选的,能帮到师姐,稳住会里一阵子,我没什么后悔的。”
  他看向张寿,眼神平静。
  “师兄,这次找你过来,一是柳红姐出来,想要聚一聚敘敘旧情,二一个,其实主要是想给你提个醒。”
  张寿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