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零號(1)
  走廊里。
  姚翀和刘攀並肩走著。
  刘攀的表情不太好看。
  “4200米。“他说,“深海,物理常数锁定区,还有『不是主权体的东西』在靠近。”
  “嗯。”
  “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如果知道,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刘攀看了他一眼。
  “你在害怕?”
  姚翀没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外面是楼梯间。
  他停下来。
  “刘攀。”
  “嗯?”
  “陈敦礼老师的信里有一组衰减曲线,初始条件是无穷大。”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了。”
  “周牧远老师猜了三年没猜出来。”
  “所以呢?”
  姚翀看著楼梯间的墙壁。
  灰色的混凝土,日光灯的冷白色光。
  “如果那个锁定区——
  4200米深处的那个——
  不是自然形成的呢?”
  刘攀的眉头皱紧了。
  “你是说——”
  “我没有说什么。“姚翀转身继续走,“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
  “什么巧合?”
  “外勤一组刚好在锁定区发现异常。
  刚好在传输数据的时候失联。
  刚好那艘船是王鑫栋的。”
  “王鑫栋怎么了?”
  “他学的是量子物理和超导材料。
  他做的超导材料可以极大降低电力损耗。”
  姚翀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降低电力损耗的物理本质是什么吗?”
  “……减少电阻?”
  “是减少电子与晶格的散射。
  电子在超导体中运动的时候,不与晶格发生相互作用——它们像是在真空中一样自由。”
  他停了一下。
  “物理常数锁定区的本质是什么?
  是所有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被『钉死』在鯨落前的状態。”
  他看著刘攀。
  “超导和锁定,在物理层面,描述的是同一个方向——
  减少或消除粒子间的异常相互作用。”
  刘攀沉默了三秒。
  “你是说王鑫栋的超导技术和那个锁定区有关係?”
  “我不是说有关係。”姚翀说,“我是说——
  如果有人想要研究锁定机制,王鑫栋是目前地球上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他继续走。
  “而他的船,刚好在那里。”
  刘攀快步跟上。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
  姚翀推开楼梯间的门。
  “我只是觉得,出发之前,应该多知道一点。”
  ……
  天津港。
  凌晨四点。
  海风很冷。
  码头上没有船。
  姚翀站在防波堤上,看著面前空荡荡的泊位。
  刘攀站在他旁边,围巾裹到鼻子以下,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成横线。
  “船呢?”刘攀问。
  沈倾辞没有回答。
  她看著手錶。
  四点零三分。
  码头的尽头,混凝土跑道——不对,那不是跑道。
  那是码头,但它的表面被重新铺设过,灰色的混凝土上覆盖著一层深黑色的材质,延伸到海面边缘。
  然后姚翀听到了声音。
  不是引擎。
  不是螺旋桨。
  是一种很低频的、持续的嗡鸣。
  从地下传上来,从混凝土下面传上来,从空气的密度变化里传上来。
  他低头看脚下。
  混凝土上的黑色材质在震动。
  很微弱,但他的脚底能感觉到——
  一种均匀的、高频的、像手机震动模式一样的微颤。
  然后它出现了。
  从码头上方的黑暗里。
  没有灯光,没有导航灯,没有任何传统飞行器的標识。
  它只是突然就在那里了——
  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夜空,比周围的黑暗更暗,更密,更重。
  姚翀仰著头。
  他看不清它的轮廓。
  不是因为远——
  是因为它的表面不反光。
  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
  它悬在码头上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静止得像被钉在天上。
  但它的体积——
  “这是……”刘攀的声音变了。
  “缄默方舟·零號机。”沈倾辞说。
  姚翀盯著那个东西。
  它不是船。
  不是飞机。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载具。
  它的形状——
  他努力辨认——像一片被压扁的橄欖,两端尖,中间宽,表面没有任何接缝。
  没有窗户,至少从外面看不到。
  没有舱门。
  只有底部一个正在缓缓打开的矩形开口,从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和九科走廊里的灯光一模一样。
  “缩比原型机。”沈倾辞说,“全长六十二米,最大宽度二十四米。
  设计容量四十七人,本次任务搭载十五人。”
  她停了一下。
  “搭载曲率引擎测试版,和核聚变动力源。
  类似锁定场的效果维持时间——
  六小时。”
  六小时。
  姚翀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天津到太平洋中部的目標坐標,直线距离大约七千公里。
  曲率引擎的速度他不知道,但六小时的窗口期——
  “六小时够吗?”刘攀问出了他没问的话。
  “到达目標坐標需要约九十分钟,因为现在迁跃还在测试阶段精度还需要调整。”沈倾辞说,“剩余四个半小时用於採样和搜救。”
  “然后?”
  “然后锁定场失效,物理常数开始漂移。
  船上所有设备在四十五分钟內陆续失灵,只能撤回水渍区充能。”
  她看著他们。
  “包括生命维持。”
  刘攀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姚翀还在看那个东西。
  零號机悬在头顶,沉默,庞大,像一只闭著眼的海兽。
  “所以这不是去救人。”他说。
  沈倾辞没有纠正他。
  “这是去赌。”
  ……
  零號机的內部和姚翀想像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像飞船——
  金属墙壁,管道,仪錶盘,那种科幻电影里常见的工业美学。
  不是。
  內部是白色的。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是同一种哑光白色材质。
  没有接缝,没有铆钉,没有可见的管线。
  灯光从天花板里渗出来,没有光源,只是天花板自己在发光。
  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鸡蛋里。
  “曲率引擎启动后,舱內重力维持在0.97g。”沈倾辞走在前面,声音和走廊里一样平,“锁定场覆盖外壳外侧1.2米。
  不要触碰舱壁。”
  “有什么说法吗?”
  “锁定场边界处,物理常数的梯度变化率约为每厘米10的8次方量级。
  你的手指会从第一个原子开始被撕成两种不同的物理状態。”
  刘攀把手从舱壁上收了回来。
  指挥舱在零號机前端。
  十五把座椅面朝前方,中间是一条窄过道。
  前方是一整面弧形屏幕——目前是黑的。
  沈倾辞坐在最前排。
  她的外勤三队六人已经就位,深蓝色制服,面朝前方,没有人说话。
  姚翀和刘攀坐在第三排。
  王鑫栋还没到。
  姚翀看了一眼手錶。
  四点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