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零號(2)
  “他不会来了。”刘攀说。
  “你怎么知道?”
  “鑫蓝的船出事了,他现在应该在处理——”
  舱门开了。
  王鑫栋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锋衣,头髮没吹,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直接被拉起来的。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我刚得到一个我必须亲自確认的信息”的亮。
  他扫了一眼舱內,走到姚翀旁边坐下。
  “深蓝七號的最后数据包,我看过原始版本。”他没有打招呼,“九科给我的版本刪了一段。”
  姚翀看著他。
  “刪了什么?”
  “深蓝七號在失联前七秒,声吶阵列记录到一个信號。
  不是主权体的频段,也不是任何已知自然现象的频段。”
  “什么信號?”
  王鑫栋从衝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姚翀手心里。
  “你自己听。”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
  “但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深蓝七號上七个人,有三个是我鑫蓝的员工。”
  他没再说话。
  姚翀握著u盘,没有插进任何设备。
  四点十七分。
  零號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
  然后弧形屏幕亮了。
  外面是黑色的。
  不是夜空的黑——
  是那种没有任何光子存在的黑。
  锁定场边界之外,电磁力正在被剥离,光无法传播。
  屏幕上显示的是锁定场內的传感器数据——
  用红外和引力波重建的图像。
  灰白色的。
  模糊的。但能看到轮廓。
  下方是海面。
  正常的、起伏的、反射著星光的海面。
  上方——
  姚翀闭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主权体。
  网格。
  节点。
  但和在地面上看到的不同。
  零號机正在爬升。
  隨著高度增加,主权体的密度在变化——
  底层是那些缓慢漂浮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越往上越密,网格越清晰。
  到了某个高度,网格不再是平面的。
  它开始摺叠。
  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撑起来,变成三维的结构。
  节点和节点之间不再是直线连接,而是曲线——
  每条曲线都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
  “刘攀。”姚翀睁开眼。
  “嗯?”
  “你听到了吗?”
  刘攀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的手指按在座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
  “从起飞就在听。”
  “什么频率?”
  “不是固定频率。”刘攀的声音压得很低,“是——
  扫描。
  和雷达原理差不多。
  从上往下扫,每隔大约十二秒一次。
  每次扫过的时候,我的耳膜会——”
  他停了一下。
  “会校准。”
  姚翀没有追问。
  他记得。
  在cern地下四层,刘攀第一次描述这种感觉的时候,用的也是“校准”。
  但那次是心跳。
  这次是扫描。
  零號机在八千米高度转入水平飞行。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
  坐標在变,速度在变,锁定场的能量消耗在变。
  沈倾辞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锁定场剩余时间:五小时四十三分。”
  姚翀低头看著手里的u盘。
  深蓝七號失联前七秒的声吶记录。
  九科刪掉的那段。
  他没有设备可以播放。
  但他不需要。
  因为刘攀正在听。
  “有节奏。”刘攀说,“不是自然节奏。
  是——
  人工的。”
  “人工?”
  “有重复结构。
  每2.3秒一个循环,每个循环包含三个脉衝——
  短、长、短。”
  他停了一下。
  “莫尔斯电码。”
  姚翀的手指收紧了。
  莫尔斯电码。
  和回声章节里那个来自伊甸系统的信號——
  同样的编码方式。
  “s……o……s。”
  刘攀的声音很轻。
  “深蓝七號在失联前七秒,用声吶阵列向外发送了sos。
  不是无线电——
  无线电在那个深度已经被干扰了。
  是声吶。
  声波。”
  “向谁发送?”
  刘攀没有回答。
  但姚翀已经知道了。
  不是向九科总部。
  声吶是向下的。
  向海底。
  向那个深度4200米、半径3.7公里的锁定区。
  他们在向那个“打了钢钉”的东西求救。
  屏幕上的坐標跳了一下。
  目標区域。
  零號机开始下降。
  弧形屏幕上的图像变了。
  海面在靠近,从模糊的灰白色变成清晰的深蓝色。
  浪花能看到。
  海流的方向能看到。
  然后——
  沈倾辞站了起来。
  “停。”
  她的声音不大,但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停了。
  屏幕上,海面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不是深蓝七號。
  深蓝七號在它旁边,像一片叶子停在一座山脚下。
  那个东西——
  从引力波重建的图像是模糊的,灰白色的,边缘不清的。
  但它的轮廓——
  圆形。
  完美的圆形。
  从海面以下延伸上来,直径大约3.7公里——
  和锁定区的半径完全吻合。
  它不是海底的什么东西。
  它从海底长到了海面。
  像一根柱子。
  一根3.7公里粗的、从4200米深的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的柱子。
  表面光滑。
  没有任何附著物。
  没有任何海洋生物。
  没有任何锈蚀。
  在它周围,海水是平静的。不是正常的平静——
  是那种连分子运动都被抑制的平静。
  没有浪。
  没有波纹。
  没有折射。
  像玻璃。
  像一根插在太平洋中央的、3.7公里粗的、用物理定律浇铸的玻璃柱。
  “锁定区。”宋知意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她留在九科总部做远程支持,“实时数据確认。
  精细结构常数、引力常数、光速——
  全部锁定。
  误差——”
  她停了一下。
  “零。”
  不是10的负20次方。
  又是零。
  “误差为零。”宋知意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这不可能。
  任何物理测量都有不確定度。
  零误差意味著——”
  “意味著那不是测量结果。”姚翀说。
  他盯著屏幕上那根灰白色的柱子。
  “那是设定值。”
  沈倾辞转过头,看著他。
  “什么意思?”
  “物理常数有不確定度,是因为宇宙本身在振动。
  量子涨落。
  零点能。
  你不可能把一个常数『钉死』在某个值上——
  除非你不是在测量它。”
  他站起来。
  “你是在写它。”
  指挥舱里安静了两秒。
  刘攀突然开口了。
  “我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太对。
  “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不是扫描了——
  是回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短。
  长。
  短。
  s。
  o。
  s。
  “它们收到了深蓝七號的求救信號。”刘攀说,“它们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