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沉国(2)
  刘攀被惊醒的原因,实际上是有什么东西叫醒了他。
  他站起来。
  王鑫栋抬头:“怎么了?”
  “右边。”刘攀说。
  他的声音又变了,和那第十二个东西说话一模一样。
  王鑫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个声音比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大,但只有他听得见。
  “右边有什么?”王鑫栋问。
  刘攀没有回答。
  他走向零號机的观察窗。
  窗外是建筑內部的空间。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沉沉。
  刘攀看著右边。
  那个“不安静”的方向。
  他的右手在发抖,仿佛什么东西在极度的渴望著什么,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野兽。
  他转身走向舱门。
  “刘攀。”王鑫栋站起来。
  刘攀的手按在舱门开关上。
  “我需要出去。”
  “沈倾辞说了留在——”
  “不是进去。”
  刘攀的声音很平。
  沈若芷念数据时的那种平。
  “是另一个方向。”
  王鑫栋挡在舱门前面。
  “你给我一个理由。”
  刘攀看著他。
  “因为那个方向的东西——”
  他停了三秒。
  “——不会等四十七分钟。”
  王鑫栋没有让开。
  刘攀也没有硬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舱门开关上,看著右边。
  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建筑墙壁上的刻痕——
  地形图。
  右边那片区域的线条在发光。
  微弱的,脉衝式的光。
  心跳的频率。
  王鑫栋看到了。
  他的手从舱门上鬆开了。
  “通讯频道开著。”他说。
  刘攀按下了开关。
  海水涌入气密舱。
  他走了出去。
  朝著右边。
  朝著那个“不安静”的方向。
  朝著那个脉衝发光的方向。
  零號机的声吶捕捉到了一个信號。
  来自外部。
  太平洋的海水里。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很大。
  比零號机大得多。
  王鑫栋盯著声吶屏幕。
  那个信號的轮廓——
  流线型。
  没有螺旋桨。
  没有常规推进器。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七十节。
  人类最快的深海潜艇,极限速度不到十节。
  它在飞。
  王鑫栋抓起通讯器。
  “沈倾辞。”
  “说。”
  “我们有客人。”
  刘攀走了大约三百米。
  深潜装甲的灯光在海底只能照亮前方十五米。
  他不需要灯。
  闭眼的时候,他“看”得更清楚。
  但他现在睁著眼。
  因为他需要脚踩在海底。
  需要那种真实的触感。
  右边。
  “不安静”的感觉越来越强——
  震动。
  低於人类听觉閾值的震动,从海底岩层传上来,通过液压服的金属骨架,传进他的骨头里。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继续走。
  四百米。
  地形变了。
  海底不再是平坦的沉积层——
  出现了隆起。
  几何形状。
  被沉积物覆盖了大半,但稜角还在。
  直线。
  又是直线。
  他站在那片隆起上面。
  灯光打下去。
  沉积物下面——
  金属。
  和柱子一样的黑色。
  但不是柱子。
  是屋顶。
  他站在一个建筑的屋顶上。
  声吶显示——
  这个建筑向右延伸了至少两公里。
  两公里。
  比柱子底部的建筑大十倍。
  柱子底部的建筑是门廊。
  这里是正殿。
  刘攀蹲下来。
  灯光照著脚下的黑色金属表面。
  有刻痕。
  圆。
  同心圆。
  七个。
  圆心有一个凹槽。
  五根手指的形状。
  人类的手。
  一个第一纪文明建造的认证系统里,预留了人类手掌形状的凹槽。
  他的右手离凹槽还有三厘米。
  “刘攀。”
  通讯器里传来沈倾辞的声音。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回来。”
  克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
  “这里有一个——”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沈倾辞说,“九科的档案里有標註。
  陈敦礼教授三年前在东海打捞到的神明仪器的勘探报告。
  其他地方发现的同样样式那个凹槽是生物认证接口。”
  她停了一秒。
  “你把手放进去,它会读取你的生物信號。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就知道你是什么了。”
  刘攀看著那个凹槽。
  五根手指。
  人类的手。
  他收回了手。
  站起来。
  转身。
  朝零號机的方向走了三步。
  然后他停了。
  建筑屋顶的边缘——
  海底黑暗中,有光在移动。
  蓝色的光。
  冷得像液氮。
  那道光从建筑下方升起来。
  无声。
  没有推进器的气泡,没有水流的扰动。
  一道蓝色的光,贴著建筑表面向上滑行。
  然后第二道。
  第三道。
  光线有规律地排列。
  然后它出现了。
  流线型。
  没有接缝。
  长度大约一百二十米——
  零號机的四倍。
  二十米宽。
  它从建筑底部升上来,悬停在零號机上方五十米处。
  没有攻击。
  没有警告。
  只是悬停。
  观察。
  然后它打开了。
  侧面整块向內收缩,露出一个空间。
  蓝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有人走出来。
  三个。
  两米五。
  灰白色皮肤,深蓝覆盖物。
  和隔断后面的守卫一样的体型。
  但不一样。
  这三个更亮。
  覆盖物的顏色更深,接近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电路。
  血管。
  分不清。
  他们什么都没穿——
  除了那层覆盖物。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水,八百个大气压。
  他们站在水里。
  像站在空气里。
  其中一个抬起了手。
  朝零號机的方向伸出去。
  手掌张开。
  六根手指。
  零號机的系统突然亮了。
  所有屏幕同时切换——
  王鑫栋没有操作。
  外部信號接管了显示系统。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符號。
  沈若芷盯著屏幕。
  “数学。”她说,“质数序列。2,3,5,7,11——”
  她数到第十三项,停了。
  “它们在用数学说话。”
  屏幕上的符號继续滚动。
  质数序列之后,是基本物理常数。
  光速。
  普朗克常数。
  精细结构常数。
  每一个都精確到小数点后十六位。
  然后——
  精细结构常数的最后两位变了。
  沈若芷的手指停了。
  “这是鯨落当天的值。”她说,声音很轻,“精细结构常数在鯨落当天的偏移量。
  它们记录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
  那三个身影还悬停在水中。
  手掌还张著。
  “它们在做自我介绍。“沈若芷说,“名字,地址,和我们的共同经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