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沉国(1)
  零號机驶入柱状建筑类似入口的地方。
  通道。
  十二米宽。
  零號机刚好通过。
  不是“刚好”。
  很精確,像有人量过。
  通道內壁和柱子表面一样——
  黑色,无接缝。
  但墙壁在发光。
  表面看上去並没有安装灯具,大概率是材料本身在发光。
  是冷白色的光。
  沈若芷盯著光谱仪。
  “5780k。”她说。
  王鑫栋抬头。
  “色温,和太阳光一致。”
  通道笔直向前。
  声吶显示尽头连接一个更大的空间。
  声音从那里来。
  不再是通讯频道的电磁信號。
  是声波。
  通过海水直接传导。
  零號机的舱壁在震。
  那个声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同样的音节,同样的节奏。
  像一个人说了太久的话,语调已经不再起伏。
  通道尽头。
  零號机驶入那个空间。
  姚翀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尺度感不对。
  天花板四十米高。
  通道入口十二米高。
  不是给人类用的。
  沈倾辞也注意到了。
  她的手在操纵台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操作。
  “悬停。”
  零號机停在空间中央。
  灯光打出去。
  內壁——
  黑色,发光,无接缝。
  但墙壁上有东西。
  刻痕。
  线条组成的图案,覆盖了整面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左到右,没有空白。
  沈若芷盯著那些线条。
  “没有重复单元。“她说,“文字有重复——
  字母、偏旁、语素。
  这些线条每一条都是唯一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在写什么,这应该是在画什么。”
  王鑫栋凑过来。
  “画的什么?”
  沈若芷放大了其中一段。
  线条的排列——
  有曲率,有密度变化,有方向性。
  “没猜错的话是地图上的等高线。”王鑫栋说。
  他的声音变了。
  “对,是地形图,这是地形图。”
  他指向墙壁的不同区域。
  “这里——
  等高线密集,山脉。
  这里——
  平坦,平原。
  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区域。
  线条在那里消失了。
  画到一半停了,或者说是那个区域本身就是一片空白。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或者,”沈若芷说,“曾经有什么,现在没了。”
  声音还在继续。
  又是一遍。
  两遍。
  三遍。
  从空间深处传来。
  空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
  比通道入口大三倍。
  门开著。
  门后面是黑暗——
  灯光照进去,没有反射。
  和柱子表面一样的黑。
  声音从那扇门后面来。
  刘攀一直靠在工作檯旁边。
  他睁开了眼。
  “別进去。”
  所有人看他。
  “那扇门后面——”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独立建筑。”
  “那是什么?”
  刘攀看著那片黑暗。
  “是柱子內部空间,没搞清楚先別进去,或许会有机关或者別的什么。”
  沈倾辞的手指在操纵台上敲了一下。
  “收到,不进。”
  她调转零號机,灯光扫过空间內壁。
  地形图覆盖了三面墙。
  第四面墙——
  不一样。
  第四面墙上有门。
  仔细观察,那扇门与通往柱子內部的大门的方向是相对的。
  是另一扇。
  看上去是人类尺度。
  两米高,一米宽。
  嵌在四十米高的墙壁底部,像一扇给猫狗这些宠物留的洞。
  门开著。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光。
  暖色光。
  和墙壁的冷白完全不同。
  沈倾辞盯著那扇门看了五秒。
  “人类文明室內门的主流尺度。”她说。
  “什么?”
  “那扇门。
  两米高,一米宽。
  给人类——
  或者和人类体型接近的东西——
  用的。”
  她转向沈若芷。
  “你说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但如果建造这个地方的东西有两米高——”
  沈若芷明白了。
  “它们可能不是人类。
  但或许它们了解人类。”
  沈倾辞的手按在操纵台上。
  “我下去。”
  “你——”
  “那扇门零號机进不去。需要人走过去。”
  她已经在检查通讯设备了。
  “我一个人。”
  “不行。”姚翀说。
  沈倾辞看了他一眼。
  不是爭论的眼神。
  是评估。
  “你跟我来。”她说,“刘攀你们留在零號机。”
  刘攀没说话。
  他靠在工作檯旁边,两只手捧著那只凉透的咖啡杯,眼睛半闭。
  沈倾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和姚翀穿上深潜装甲,从零號机底部舱门出舱。
  海水。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水,压强足以撕碎很多东西,但在这柱体內的外围空间,压强却几乎与浅海压强相似。
  液压服的加压系统在嗡嗡运转。
  沈倾辞走在前面。
  姚翀跟在后面。
  走廊。
  暖色光从尽头透过来。
  墙壁不再是黑色——
  是灰白色,有纹理。
  粗糙的,像石头。
  但不是石头,更像是珊瑚之类的东西。
  姚翀的手套碰了一下墙面。
  光滑。
  比玻璃还滑。
  但视觉上看起来粗糙。
  “视觉偽装。”沈倾辞说,“看起来像石头,摸起来——”
  她没说完。
  走廊尽头。
  光。
  不是灯。
  是水面。
  走廊连接的是一个气密舱——
  海水在这里终止。
  一道透明的隔断,两边压强完全不同,但隔断没有变形。
  材料工程。
  沈倾辞站在隔断前面。
  隔断另一侧是空气。
  乾燥的,有温度的空气。
  她能看到气密舱另一头的门。
  门开著。
  门后面是——
  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
  隔断另一侧。
  有人走过来。
  姚翀的第一反应是身高。
  两米五。
  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东西——
  有两米五。
  体型和人类接近。
  两条腿,两条手臂,一个头。
  但比例不对。
  四肢太长,躯干太短。
  皮肤是灰白色的——
  不是苍白,是那种顏色。
  像大理石。
  它穿著什么。
  不是衣服。
  是覆盖物。
  从肩部延伸到脚踝,一体成型,没有缝线。
  深蓝色。
  它走到隔断前面,停下了。
  它的眼睛——
  姚翀不知道那算不算眼睛。
  两个深色的椭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但它在看他们。
  它开口了。
  同一个声音。
  通讯频道里重复了无数遍的那个声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它停了。
  它换了一种发音方式。
  更慢。
  更清晰。
  像在调整。
  第四遍。
  姚翀听懂了一个音节。
  不是因为它说了人类语言。
  是因为那个音节——
  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极限。
  它在模仿。
  它在尝试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说话。
  沈倾辞没有后退。
  她站在隔断前面,隔著那层透明材料,看著那个两米五的灰白色身影。
  她举起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张开。
  它看著她的手。
  沉默了十秒。
  然后它也举起了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张开。
  六根手指。
  沈倾辞的手没有动。
  “九科,”她对著通讯器说,声音很平,“第一接触,非人类智慧体,存活。
  合作意图初步確认。”
  她放下手。
  “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传来九科总部的静电噪声。
  三秒后,一个声音回应。
  “收到。
  不要进入。
  重复,不要进入。
  增援四十七分钟后到达。”
  沈倾辞关掉通讯器。
  她看著隔断另一侧的那个身影。
  它还举著手。
  六根手指。
  没有放下。
  “四十七分钟。”她低声说。
  不是在跟九科说。
  是在算时间。
  锁定场剩余四小时出头。
  四十七分钟。
  够了。
  但——
  零號机里。
  刘攀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