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站在银杏树下，抬著头看枝椏上新冒的嫩芽。
  身上那件灰色卫衣和沈迟第一季走红毯时的是同个牌子——不是刻意模仿，是这牌子最平价的款，横店武行几乎人手一件，打沙袋磨破了也不心疼。背上的拳击包更旧，边角磨得发白髮毛，侧面插著副拳套，虎口位置藏著两道浅淡的缝痕。不是补得糙，是缝的人手艺太细，把针脚全藏进了皮革纹路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周嘉瑞第一个窜到门口，上下扫了人两眼就盯上了脚——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站著时重心偏左，右脚微微外撇。是旧伤磨出来的习惯，跟孟晚当年右膝不戴护具时的步態一模一样，也跟小段头回进拳击馆试镜时的站姿分毫不差。
  “找谁啊？”
  “找沈迟老师。”年轻人从包侧袋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和三年前沈迟在三楼收到的那只同款，只是封口没贴胶带，就简单折了一下，露出里面纸页的边。
  沈迟这时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端著半杯红茶。他站在门槛边，先扫了眼信封，又落在年轻人偏撇的右脚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后来被周嘉瑞在弹幕互动里循环放了十遍——“右脚什么时候伤的？”
  年轻人明显愣了。
  他还没递简歷，没做自我介绍，连那句“沈老师我是您粉丝”都没说出口，先被问了个只有拳馆教练才会张口提的问题。他低头瞟了眼自己的右脚，沉默几秒才出声：“两年前。拍坠楼戏，威亚出了问题。医生说以后吃不了武行这碗饭了。”
  “然后呢？”
  “跟剧组打了两年官司。他们说是我操作不当，不肯赔。去年有人帮我搭线找了赵平老师，赵老师让我找一个叫小段的师兄。小段师兄说，有个地方不用当替身——不是拍戏，是练拳。他给了我地址，还说沈老师见我第一句肯定问脚什么时候伤的，让我说实话。”
  沈迟回头往拳馆方向看了一眼。小段正跟孟晚在拳台上对练，步法踩得同频，连出拳的节奏都对上了，压根不用喊拍子。
  他转回头看向眼前的人，没问名字——那是节目组该走的流程。他问的是：“包里那副拳套，虎口的缝痕，谁补的？”
  “我妈。以前在服装厂当车工。她说手套破了扔了可惜，缝缝还能用。缝的时候特意把针脚藏进皮纹里，说这样看不出来。”
  沈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不是简歷也不是艺术照，是一张拳馆的照片，拍的就是沙袋上那几圈旧胶带。照片背面是小段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沈老师，这人跟我两年前一模一样。连右脚伤的位置都没差。他说想来看看沙袋上的胶带还在不在。我说，一直有人补。”
  弹幕这一秒直接刷满屏。
  【小段这是把火炬传下去了啊】
  【沈迟问的不是名字，是伤】
  【妈妈缝的拳套我直接破防】
  沈迟把照片塞回信封，递迴给年轻人。他抬下巴往拳馆方向点了点：“沙袋就在那边，胶带也还在。自己去看。看完要是想留下——不是录节目，是打拳。每天早上六点，三千拳起。虎口补过不影响出拳，能把针脚藏进皮纹里，是好手艺。你妈比你懂坚持。”
  年轻人把包往上提了提，往拳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沈老师，您问完脚伤，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听著就是。”
  他站在银杏树到拳馆的石板路上，晨光从新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洗得发白的卫衣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的这段话，后来被观眾截成了无数张图——
  “我叫陈野。耳东陈，野生的野。十九岁。之前在横店当武行替身，受伤后就在影视基地门口摆了两年茶水摊，给群演倒茶，不收钱。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演的都是露不了脸的角色，脸不重要，但茶不能凉。”
  “这封信是小段师兄寄给我的，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张纸条，就四个字：『不用替身。』我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好久。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写这四个字的人，长什么样。”
  沈迟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出点极淡的弧度。苏念隔著落地窗都认得——这表情，第一季里陆子衿说“你好像我家猫”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你刚才说，给群演倒茶不收钱。你怎么知道他们跟你一样？”
  “因为他们从片场出来，妆没卸，眼神先卸了。”陈野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是刚演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被副导演喊完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的眼神。我见多了。”
  “我给他们倒茶，他们问多少钱。我说不收，没人信。后来我乾脆贴了个价目表在摊子上：真话一杯免费，假话十块一杯。真话不收钱。”
  弹幕静了两秒，直接炸出开播以来的最高峰。
  【真话一杯，假话十块！他把规则刻在茶水摊上了】
  【这哪是自我介绍，这是带著诚意来的】
  【十九岁的眼神，真的亮】
  沈迟没接话，转头看向客厅里自己坐了三季的旧沙发。苏念坐在旁边，低头在便签纸上写著什么。
  这时她抬起头，举著写好的便签走过来，“啪”地贴在玻璃门上。字跡还是和当年在观察室说“他说的全对”时一样，稳又轻，末尾带著点极淡的笔锋弧度：
  “陈野，茶室在二楼，原观察室改建。红茶自取，不收钱。以后不用摆摊了。这里有一整间茶室。你是第四季第一位嘉宾。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