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2)
  “等等。”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
  “誒?”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那种人?”
  “我、我……因为直觉?”
  “直觉?”林夜轻嗤了一声。
  “我这五分钟里,说了至少四句足以让你直接打报警电话的话。到底是哪一句,让你產生了『这傢伙很安全』的错觉?”
  “那、那是……”苏清歌被噎住了。
  “直接说结论吧——我是一个適龄的男子高中生。作为一个女生,你真的不会怕引狼入室吗?”
  门后彻底不说话了。
  只剩下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到底是在斟酌措辞,还是大脑宕机?
  林夜不关心。
  他就这么静静等著,任由浴室里渗出的草莓味水汽一点点蔓延到脚边。
  足足过了半分钟,门后才飘出一句轻如蚊蝇的嘟囔。
  “不是因为哪一句话……”
  “嗯?”
  “是……感觉。”
  果然,还是苏清歌先撑不住,弱弱地交了底牌。
  林夜差点气笑出声:“感觉这东西比星座运势还不靠谱。”
  “不、不是那种隨便的感觉啦!”
  苏清歌似乎有些急了,伴隨著水面被搅动的哗啦声,她赶忙接上了下一句。
  “是因为……声音。”
  “声音?”
  “嗯……林夜同学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便利店扫码报价格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笨拙但异常令人恼火的认真。
  “虽然嘴上说著很过分的话,但完全没有那种……那种黏糊糊的恶意。真正想做坏事的人,是不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耍流氓的吧……大概?”
  她用“大概”结了尾。
  语尾微微上扬。
  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却依然需要看著老师眼睛寻求肯定的小学生。
  林夜狠狠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
  尖锐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这算什么见鬼的判断標准?
  难以想像,她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害的標准,居然不是对方的所作所为,而是虚无縹緲的“语气”?
  这套標准用来对付林夜这种只是嘴上跑火车的人確实有效。
  但如果遇到那种语气永远温柔、笑容永远和煦的真变態呢?
  “小鹿同学。”
  “……嗯?”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只要对方听起来没有恶意,你就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肚皮任人抚摸?”
  门后的水面轻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呀……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大家都会表扬我、鼓励我、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让给我……所以我確实没有必要,去判断一个人安不安全。”
  “就是这样?”
  “是的呀。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伤害我,除了……”
  轰隆——!
  窗外毫无徵兆地炸开一记沉闷的秋雷。
  紧接著,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骤然狂暴,密集的雨点砸在客厅的玻璃窗和院子的金属排水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门后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汇,连同她尾音里那一丝细微的颤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十月暴雨轻而易举地吞没了。
  ……
  “不想听到虚情假意的安慰……不想接受莫名的善意……”
  苏清歌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低声哼著什么。
  大概是某首歌的某句歌词。
  也许连歌词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被雷声嚇到后,下意识用嘴唇描摹出的一串碎字。
  “雨下大了。”林夜强行切断话题,“你最好在热水里多待一会儿,现在出来绝对会冻感冒的。”
  门后安静了好几秒。
  隨后,传来了水面被轻轻拨弄的微小声响。
  “……林夜同学,真的很奇怪呢。”
  “又要骂我?”
  “不是……严格来说,我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里,只有林夜同学才会对我这种態度。”
  “哪种態度?趁天下大雨把你堵在浴室里?”
  “不是!!!你明明知道很多事,却装作不知道……”
  苏清歌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切。
  “而且,也只有林夜同学……接、接……接……”
  “你是想说接触?触碰?触摸?还是贴贴?”
  “都不是!”门后的水面被她用力拍了一下。“……都是。”
  “反正只要林夜同学碰到我,脑子里的声音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只有你是独一份……”
  ……
  独一份。
  林夜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
  这词可真特么够沉重的。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自然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中间突然插了一条告白——
  『林夜同学,明天要下雨,要记得带伞。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特別的!周末还会转晴哦。』
  所以她才会在医务室抓住自己手腕不放,才会辞掉原来的班次转到他所在的便利店,才会寧愿装作偶遇,带自己到处瞎逛最后领到家里借缝纫机——
  不对。
  不要想。
  想下去就得给这个“独一份”標价。
  標完了就得负责,负责就意味著大麻烦。
  “没事了。”
  林夜开口了。声音原没有他预想平稳。
  “我可以喝瓶红牛吗?跟你聊天聊困了。”
  “去吧……”
  门后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也鬆了一口气。
  “还有,你慢慢洗。洗完不要把水放掉,我留著泡杯茶。”
  门后陷入了沉默,但只有片刻,她弱弱的声音又传来了。
  “那个……林夜同学喜欢喝什么茶?家里只有绿茶和大麦茶……如果用洗澡水的话,会不会味道有点怪……”
  “……”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居然答应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赌气或敷衍,只有一种“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既然是林夜同学的要求那我就照做吧”的诡异乖巧。
  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恶劣的黄腔来解构一下刚才的沉重气氛,结果却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这个女孩毫无底线的纵容里。
  这算什么?
  只要是他的要求,哪怕是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变態行径,她也会毫无防备地全盘接受吗?
  “——停!我开玩笑!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面对面的话,好像比较容易说出口。”
  门后的水面这才传来“哗啦”一声剧烈的响动。
  显然是苏清歌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离谱的事情。
  “嘿嘿,我其实知道你不会真的做啦?”
  “nono,待会我还是会做的,但现在还有更多想问的话——”
  沉默。
  现在合適说吗?
  说了她会给出正常人类会给出的答案吗?
  比如说“为什么家里这么压抑”?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的相信別人是善意的”?
  “为什么你对所有善意都照单全收、百倍奉还,却从来不怀疑善意本身的价格”?
  问了能怎样?
  就像之前想的怎么面对楚桓学姐一样,难道要面对面地对她说——
  『这幅躯体不是你的,大脑也不是你的,人格不是你的,甚至所有情绪你都会被操控。你只是个剧本设定好的小白花,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媚宅的。所以请无止境的靠近我,成为一个廉价的、等待被拯救的符號?』
  说完然后呢?
  等她哭完,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没关係,还有我在”?
  换句话说——
  为什么自己是独特的?
  为什么只能靠自己?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记住所有施加在她们身上的伤害?
  甚至……
  帮助她,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
  这几个问题搅得林夜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寻找柠檬糖,可嘴里的酸涩口感告诉他——
  最后一颗柠檬糖现在正躺在他舌下。
  (感谢!!栗子精!!的大神认证,我已经在努力码字了,一定会加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