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垂拱殿里一时寂然。
  怎么官家又提起了宗泽?
  此人到底有何能耐?一篇万言书值得官家如此看重?
  眾人遐想之时,赵煦面色如常。
  他此前並不知道顾临竟然未给宗泽授职,至於什么原因,看顾临方才神情,也不好追问。
  既如此,现在乾脆顺水推舟把宗泽派去边关,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此前他並没想到让宗泽早早投身军旅,掣肘太多。
  如果吏部已经给宗泽授职,他倒不好再提。
  现在有机会隨手落子,恰在高滔滔和宰执都同意他关於苏軾回京的提议这个当口。
  可谓趁热打铁。
  .....
  盛春已至,正是赏花游玩的好时节。
  今日天气也不错,太学里,花草繁盛,人流如织,学子们纷纷出门赏花识草,吟诗赋对。
  李恪非坐在熟悉的亭子里,一时出神。
  亭子四周花繁锦簇,他没什么心情欣赏,有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因为,他对面空空如也,常与他下棋的那人已经离开汴京了。
  “一夜春风来,万树梨花开。”李恪非望著不远处几棵快要凋零的梨花树,喃喃嘆道:“可惜要落了。”
  “春风知別苦吶——”
  正自言自语中,一阵急促脚步传来,他下意识回头一看,竟是那日前来寻宗泽的小吏。
  “李博士!”那小吏躬身一拜,脸色焦急,“可知宗泽何处?”
  “宗泽?”李恪非下意识道:“离开汴京回老家去了,你找他?”
  “什么!”小吏大惊,“怎地如此之快,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晨。”
  “哎呀!”小吏重重嘆气,“如此不巧!小的速速回去復命,多有打扰李博士,还望海涵。”
  他再拱了拱手,拔腿就走。
  “哎哎,不是。”李恪非有些反应过来,忙起身追问,“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
  很遗憾,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日暮西沉之际,一匹快马自新宋门而出,直往东水门下汴河码头而去。
  ......
  李白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
  三月的扬州,自是一年最美的时节。
  扬州府衙里,一名年过半百男子端坐案前,面容温润,既有文人儒雅气韵,眉目间又隱见狂放不羈之意。
  男子对著满案文牘缓缓过目,时不时问旁边侍立著的官吏们几句话。
  他凝眉忧思,眼底沉色重重,不是刚上任的苏軾又是谁。
  苏軾到任扬州不过六七日,顾不上流连半分扬州繁华,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每日沉浸在案牘中,逐一梳理陈年积弊,核对钱粮帐目,无半分懈怠。
  弟弟苏辙的信他此前收到了,看完信后震惊之余,便知事之轻重。
  於是,他愈发小心谨慎,唯恐一时不慎再被人弹劾,害了自己不说,也连累苏辙。
  身旁立著的小吏见苏軾连日操劳,倦態尽显,忍不住轻声劝慰。
  “府尊,江南春色正好,城中百姓皆游乐赏景,您初来乍到,便连日伏案劳作,未曾歇息片刻,不如暂且休憩,稍作鬆弛?”
  苏軾闻言,轻轻摇头道:“人间风月可观,民间疾苦不可无视。百姓安居,方是扬州真正春色。我初上任此地父母官,若贪图山水閒適,漠视万民困顿,便是失职。”
  话音刚落,有门子进堂躬身道:“府尊,有客自温州白石来访,自称钱武肃王后人。”
  说著呈上拜帖。
  温州钱氏之后?
  苏軾微微惊讶,接过拜帖,“容老夫一观。”
  吴越钱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苏軾与户部侍郎钱勰也挺熟,常有来往。
  但温州钱氏,苏軾还真不认识,隱约曾听闻温州有钱氏分支。
  疑惑中,他打开名帖端详一番,恍然大悟。
  拜访他的人唤作钱嘉,字子山,为钱鏐七世孙,属钱俶这一支后人,钱嘉曾祖父乃钱俶六子钱惟溍,钱嘉祖父钱呈也有点名气,曾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钱呈是钱氏后人中名气最响的钱惟演亲侄,当年钱惟演任温州剌史时,钱呈跟著去了温州,到温州后觉得白石人杰地灵,便於太平兴国二年举家从钱塘迁徙白石,至此繁衍生息百年有余,乃当地望族。
  此番钱嘉携妻女自温州北上,打算去汴京一趟,路过扬州时,听闻苏軾新到,便特意登门。
  “既是名门之后,老夫当见一番。”苏軾笑著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钱嘉年约四旬,生得儒雅,举止从容,在府衙门口见苏軾迎了出来,十分感动,纳头便拜,“晚生久闻东坡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岂敢劳神先生亲迎,惭愧惭愧。”
  “哪里哪里。”苏軾笑著扶起钱嘉,“令祖纳土归宋,活江南百万生灵,这份功德才是真正不朽。我辈不过舞文弄墨,惭愧得很。”
  “走,里面坐坐。”他带著钱嘉进了府衙客厅坐下。
  一番客套,宾主尽欢。
  苏軾与饱读诗书的钱嘉甚为投机,聊著聊著来了兴致,无心案牘,觉得自己是该好好休息一番,便向钱嘉提议到城南一处园子里游玩,邀请他带妻女同去。
  钱嘉欣然应允,约好在园子正门碰头,便出了府衙,他需要先去客栈找妻女。
  不多时,眾人在园子门口碰了头。
  苏軾带了一妙龄妇人,身姿婀娜,正是他的侍妾王朝云,年方三十,杏眼含波。
  钱嘉这边,身旁跟著妻子孙氏与女儿钱文婉,孙氏天性温婉,出自温州名门。
  女儿钱文婉年方十四,正是豆蔻年华,已出落得如空谷幽兰。其身著浅粉罗裙,有著一张小小的鹅蛋脸,眉眼清丽,清纯灵秀,相比於王朝云少了一分世故嫵媚,多了分含苞未放白莲之清绝。
  “这位娘子想必就是东坡先生的红顏王娘子了。”钱嘉一见到王朝云,便笑著拱手,“久闻不如一见。”
  “贱妾岂敢劳钱公掛念。”王朝云朝著钱嘉极为客气施了个万福。
  “娘子谦逊。”钱嘉笑著拉过孙氏与女儿,一边介绍她们,一边带她们向苏軾和王朝云行拜礼。
  王朝云亦含笑向钱嘉妻女见礼,落落大方。
  苏軾笑著坦然受拜礼,目光扫过钱嘉妻女,在钱文婉身上多停留几瞬,心中暗赞此女小小年纪,已有倾国之姿。
  寒暄过后,他笑道:“好了,都免了俗礼,咱快进园子吧。”
  “晚生遵命。”钱嘉也笑。
  於是,眾人往园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