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江南园林甲天下,这处园子也不例外。
  园子里,花开得正盛,尤其是几株杏花树,白里透红,分外妖嬈。
  孙氏一边望著满园春色,一边时不时低声同身旁女儿说话。
  苏軾和钱嘉聊得正兴起,无意瞥到钱文婉专注看著一朵將开未开的花骨朵,神情认真,便由衷赞道:“令爱好相貌。”
  钱嘉脸上浮起掩不住的得意,嘴上却谦逊,“小女顽劣,让先生见笑。说来也怪,她自小痴迷诗词,整日抱著书卷不撒手,倒比寻常人家的儿郎还痴些。”
  “哦?”苏軾来了兴致。
  他这一生,肆意瀟洒,不拘小节,喜与有才情的人结交,不分男女老幼。
  这会儿见钱嘉女儿好诗词,便起了考校之心。
  “小娘子。”苏軾朝钱文婉招手,和顏悦色道:“你爹爹说你好诗词,老夫出几题考你,可敢应?”
  钱文婉乖巧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这才款款上前行礼,“请先生赐教。”
  见此,苏軾心里又添了几分喜欢。
  落落大方。
  “好。”他指著稍远处的一片荷塘,笑道:“你看,这荷花未开,却也春意盎然,咏荷的句子,你记得多少,且说来听。”
  苏軾觉得钱文婉如一朵將开未开的荷花,故出此题。
  钱文婉略一沉吟,开口便道:“周敦颐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乐府有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李太白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柳三变有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她一气说了七八句,无半点滯涩。
  苏軾很满意,捋须含笑又问,“这些都是前人的,你可现作一首咏荷句子?”
  这就刁钻了。
  背诗词不难,能自己作才见真章,更別提现场成诗。
  “东坡先生,小女好诗词不假,但论吟诗弄词,岂敢班门弄斧?”钱嘉忙笑著上前打圆场。
  “爹爹——”钱文婉抿了抿唇,嗔了一眼钱嘉,“我想试试,若得东坡先生指教,三生有幸。”
  “哈哈哈哈哈。”苏軾大笑,对钱嘉道:“子山,令爱都这么说了,你別拦。”
  钱嘉笑著点点头,便对钱文婉道:“婉儿,那你就献丑吧。”
  “是,爹爹。”钱文婉说完,便陷入沉思,神情十分认真,不过少许片刻,便轻声道:
  “未饮先愁残夏短,半开偏惹晚风寒。”
  “好诗好诗!”
  苏軾重重頷首,也有些惊异。
  这两句意境有几分清苦,不像十四岁小娘子所作。
  咏荷不吟它含苞待放之清,不诵其全面盛开之艷丽,反倒写它將残未残时一些说不清的悵惘,著实出人意料。
  真乃奇人。
  “这愁字下得早,下得妙。寻常人写荷,总要等它谢了才伤春,你倒是花还没全开,就替它愁上了。难得,难得。”他点评道。
  得了苏軾这等文学魁斗的夸讚,钱文婉脸颊微红,却不骄傲,只是施一万福,“先生过誉。”
  钱嘉在一旁笑容满面,“先生谬讚,多指点几句为妙。”
  “指点谈不上。”苏軾笑道:“老夫与令爱有缘,今日得见这般才情,一时技痒,写几个字赠令爱。”
  言罢,当下便命隨行的书童取出笔墨纸砚,就著园中石桌,铺开纸张。
  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腕底游走,须臾写就一幅。
  眾人凑近一看,婉若游龙,写的正是钱文婉方才两句——“未饮先愁残夏短,半开偏惹晚风寒”,落款“东坡居士书赠文婉小友”。
  这一幅字搁到外头,文人雅士千金求而不得。
  钱嘉受宠若惊,还想替女儿推辞,被苏軾笑著按住,“字已赠,岂有收回之理。”
  他把字捧给钱文婉,“快拿著吧。”
  钱文婉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捧著,眼里盛满欢喜,盈盈一拜,“小女谢过先生厚赐。”
  一时间,满园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不知不觉,日头西沉。
  游兴已尽,苏軾便做东,邀钱嘉一家到城里一处酒肆吃饭。
  扬州吃食很精细。
  鱼膾、蟹酿、文思豆腐......,一道道流水般端上来,色香俱全。
  钱嘉是好酒之人,几道菜下肚,自然要敬苏軾一杯。
  谁知苏軾摆手,一脸正经道:“罢了罢了,我如今戒酒了。”
  钱嘉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谁不知道苏东坡好酒?
  当年在密州,酒后诗兴大发而作“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其中“酒酣胸胆尚开张,鬢微霜。”,一时传为佳话。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奴娇?赤壁怀古》——“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定风波》——“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当世大文豪,竟然戒了酒?
  莫非其中有难言之隱?
  “也罢,酒色伤身,那某饮酒,先生喝茶便是。”钱嘉是个识趣的,见苏軾这般说,也不追问原因,乐呵呵敬了苏軾一盏。
  苏軾笑著坦然受之,神色如常。
  其实他並没戒酒,只是苏辙信中说的很郑重,告诫他少喝酒,恐惹祸端。
  他听了进去,自此和外人相聚时滴酒不沾。
  来扬州赴任这几日,不知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纷纷拜见,他一律推辞不见,实在推不掉的,也只喝茶不喝酒。
  席间说笑著,钱嘉酒兴上来聊到了朝中大事。
  “东坡先生乃本朝柱石,可曾听闻近日朝中大事?”钱嘉压低声音,好奇道:“某这几天听人提及官家对娘娘择定的皇后人选不甚满意,引发不小风波。可有这回事?”
  距离赵煦在延和殿被言官弹劾而舌战群臣已过去一月,消息传到江浙很正常。
  苏軾更不用说,苏辙密信里已点的十分透彻。
  这话题太敏感,两宫之间的较量,若是凡夫俗子笑谈倒也无妨。苏軾身份不一样,岂敢妄言一二,万一传到言官耳朵里,又是祸事一件。
  他脸色微微凝重,摆手道:“不妥不妥,此乃朝廷机要,非你我能妄议。莫谈,莫谈。”
  钱嘉见状便知失言,忙拱手赔笑:“是某唐突,先生勿怪。”
  “当罚!”
  言罢,他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篇便揭了过去。
  又吃了半晌,孙氏见天色已晚,钱文婉也露出倦色,便起身告辞,说先带女儿回客栈歇息,留两个男人继续敘话。
  苏軾自无不可,吩咐王朝云送母女下楼。
  钱文婉临走时,认真朝苏軾行了一礼,才隨孙氏离去。
  人一少,气氛鬆快一些,刚才孙氏母女在场,总有不便。
  再吃了几口菜,几句閒话下肚,苏軾唤来酒肆掌柜,吩咐道:“来,找人唱曲。”
  “得令。”
  很快,一名容貌姣好、抱著琵琶的乐女应声上楼,调了调弦,启唇唱了起来。
  唱的是江南小调,婉转缠绵,正合这盛春光景。
  苏軾听得入神,喝彩连连。
  自接苏辙信后,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
  一曲唱罢,钱嘉见苏軾心情极好,便试探著问,“先生……当真滴酒不沾了?”
  苏軾盯著席间酒壶,一时沉默。
  他想起黄州的雪,想起西湖胜景,想起进士及第时的风光,又想起“乌诗台案”的痛楚,这一生起落,多少快意与失意,都是就著眼前这杯中之物咽下去的。
  戒酒?
  戒得了一时,戒得了一世么?
  “罢了。”苏軾一拍桌案,朗声大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酒——喝!”
  说完,他自己提起酒壶,满斟了盏,仰头饮尽。
  “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某今日陪先生不醉不归!”钱嘉大喜,立刻满斟一盏,敬向苏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