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宦论军
  童贯和刘惟简对视一眼,谁先开口,竟有些为难。
  按理说,刘惟简年长资深,又是入內侍省老宦官,理当后开口。
  可论及边军实务,童贯比他强得多。
  刘惟简心里清楚自己在神宗朝多是奉旨去军中宣詔、犒赏、督查,走马观花,未曾真刀真枪上过阵。
  而童贯跟著李宪在西军摸爬滚打多年,上听经略使、鈐辖们中帐议兵,下亦率军和党项人廝杀,对西军熟悉不过。
  刘惟简来到殿里也有些莫名其妙,何时二圣与宰执商议军国大事要听一个將要入土的老宦官之言?
  “承蒙二圣垂恩,奴先妄言一二。”刘惟简不再多想,闷声道:“奴乃愚钝之人,前些年多在军中传旨、查勘,未曾真正领兵廝杀,所见闻皆是皮毛,不敢妄言方略。”
  “奴只知两桩浅见。”
  他不作停顿说道:“其一,西贼狡诈反覆,最善背盟。当年李元昊称臣,转头寇边,后梁氏专政,更是出尔反尔。朝廷与之议和也好,开战也罢,断不可轻信其言。它说退兵,未必真退。它说请和,未必真和。”
  “其二。”刘惟简脸色带了点怜悯,“奴在军中多见士卒儿郎辛苦。戍边儿郎离乡数千里,缺衣少食,冬日里冻得手脚开裂还要守城。奴私以为,杀贼守土,器械、城池固然要紧,可说到底是人在打。士气一泄,再坚的城也守不住,士气一鼓,胜算大增。当年寇相公力主真庙御驾亲征,乃是明证。奴以为朝廷若要挫西贼锐气,需让將士吃饱穿暖,赏罚分明,莫寒了人心。”
  他说完,重重叩首,“老奴所知,止於此矣。”
  高滔滔微微頷首,不见多余神色。
  刘惟简说的很有道理,是老生常谈,和赵煦一个道理,夏贼狡诈反覆。若割地岁幣议和后,夏贼反覆,仍得寸进尺,朝廷威望定然受损。
  之前归还四寨给西夏,西夏依然犯边,已招致不少大臣的批评。
  “好,你呢?”高滔滔看向童贯。
  童贯心头猛跳。
  当著二圣和一眾宰执,此机会千载难逢,时来运转就在今日。
  他强压激动,努力保持镇定,“回太皇太后、陛下。”
  童贯恭恭敬敬再行大礼,道:“方才刘大官言西贼狡诈,士气为要,奴深以为然,斗胆再补些许浅见。”
  他说著飞快扫了一圈殿內眾人的神色,掠过赵煦时,少年天子正不动声色地看著他。
  童贯心里一定,继续道:“西贼之所以难制,在其来去如风。它据河西,控横山,骑兵剽悍,倏忽而至,倏忽而去。我朝多以步制骑,野战吃亏。”
  “河湟诸地,沟壑山谷纵横,本朝缺良马,追逐夏贼多有不便。”
  “故奴以为。”童贯口齿清晰,吐出关键,“与西贼爭锋,不在野战逐之,而在筑城制之。”
  “择各处要害、扼其咽喉之处,步步为营,修筑城寨。城成一座,便向前推进一程;寨立一处,便多一处屯田驻兵之所。进可屯兵积粮、伺机出击,退可据险固守、互为犄角。如此蚕食而进,不出数年,横山可復,西贼失其屏障,便如人去其甲,再难猖狂。”
  “西贼国境不过本朝几州,届时无路可退,当灭国绝嗣。”
  这番话和章楶平夏之策大差不差,都是一个意思。
  不能怂,得打,也不能急,需要修建堡寨,步步蚕食。
  王岩叟听得头头是道,颇合他的心意,正要开口附和,却被苏颂抢先。
  “此策听来周全。”苏颂捋须道:“然本官有一虑问你。”
  他问道:“西贼屡次寇边,所图为何?无非索要土地、多討些岁赐。眼下边境对峙,本是僵局。朝廷若忽然大举筑城,西贼会如何想?”
  不等童贯吭声,苏颂自问自答,“它必以为朝廷无议和之心,反要进取。如此一来,议和之路断绝,它索性破釜沉舟,倾力来攻。且筑城结寨非一日之功,动輒数月经年,役夫工匠暴露於野,无险可恃。西贼铁骑朝发夕至,趁城未成、墙未固之际突来掩杀,工匠死伤事小,城池半途而废、徒耗钱粮、挫动军心事大。”
  这话戳中要害,此前苏辙、韩忠彦也这样说过。
  吕大防缓缓点头。
  他向来持重,最忌轻启边衅。苏颂、苏辙、韩忠彦所虑,亦是他和高滔滔心中所忧。
  童贯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便知苏颂、苏辙、韩忠彦、吕大防、高滔滔都是类似想法。
  奇异的是,他看不出来赵煦是什么態度,好在冯宗道刚才在路上已偷偷和他透露了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童贯揣摩著少年天子的心意,便有了接著说的动力。
  他並不慌。
  在熙河军中,军事爭执他听得多了,將帅们筹谋方略,多有反覆推敲、互相驳难之举。
  “苏相公所虑极是。”童贯恭敬道:“奴还有愚见,或可解此困局。”
  “哦?”这次是王岩叟替苏颂问,“快说!”
  “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童贯一字一顿道:“朝廷不妨故意大张旗鼓,在一处显眼却不甚要紧之地动土筑城,摆出与西贼决战的架势,吸引其主力来攻。又或反其道而行,做出示弱退缩之態,诱其轻敌。待西贼主力被牵在明处,朝廷再暗中遣精干之人疾趋真正险要之处,抢修堡寨。彼时西贼回援不及,堡寨已成。”
  他再说道:“再者,亦可虚张声势,扬言同时开修十余处小寨,遍地动工,叫西贼摸不清虚实,疲於奔命、四处设防。实则朝廷暗中集全力,只筑那紧要的两三座。声东击西,避实击虚,西贼纵有铁骑,也顾此失彼。”
  “亦当坚守不出,不可与贼恋战。”
  “好!”王岩叟觉得此策甚妙,又带著担忧追问道:“遣精干之人筑城结寨,非旬月可成,纵是抢修,亦需时日。届时西贼回援,堡寨未成,又当如何?”
  “还有,若不惜一切代价蒙蔽夏贼修成大寨,夏贼倾力来攻,截水断粮,四面堵绝馈运,岂不復永乐城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