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王岩叟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並非有意质问童贯,而是他不问,其他人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且更加严厉。
  眾人反对章楶平夏之策的原因乃议和罢兵心態占据高位,是永乐城惨败留下的心理阴影。
  宋廷从来不缺谋略之臣与勇武之將,与西夏廝杀多年来,小规模战役有来有往,甚至胜多负少,但一到大决战时便一败涂地。
  神宗时,边帅沈括、种諤建议修筑一座大城充当支点进逼横山,很快被採纳。
  方法是好,坏就坏在没执行好。
  沈括建议在石堡筑城、种諤提议在银州,而另一边帅徐禧则主张在无定河畔的永乐埭筑城,最终採纳了徐禧的方案。
  而种諤由于坚决反对筑永乐埭,竟遭排挤。
  徐禧主持將永乐城修成后,西夏感觉受到很大威胁,便拥兵三十万倾力来攻,徐禧非常自信,认为来的正好,列兵城下迎战,继而败,永乐城被围。
  夏军很快断绝城中水源、粮草,尤其水源,城里二十万军民固守无援,最终城破,徐禧殉国。
  至此,神宗灭夏之念便成镜花水月。
  教训总是深刻的,高滔滔和主张议和的大臣们最担心的就是再出现一次永乐城之殤。
  谁可担此万钧之责?
  高滔滔觉得她担不起。
  上次差不多气死了神宗,再来一次不得气死她。
  童贯朝著王岩叟恭敬拜道:“回王签书,奴所言抢修,非筑那等周回十数里的大城。险要之处,但求扼守关隘、据高临下,先立小寨,墙不必高,城不必大,能容数百精兵、储三月之粮、据险拒守即可。寨小则工省,工省则速成。待立稳脚跟,再徐徐增筑加固,连点成线。如此,纵西贼回援,亦有可守之地,不至於一战即溃。”
  “那粮道呢?”王岩叟又问,“深入横山,孤悬敌境,粮草如何接济?西贼若断你粮道,困你于坚城之下,又当如何?”
  “故须步步为营。”童贯应道:“后寨接前寨,城相望,烽燧相通,粮道夹於诸寨之间,西贼欲断,须先拔寨。它若来攻寨,正中下怀。我军据坚城以逸待劳,它顿兵于坚城之下,强攻耗人马,不攻则粮儘自退。攻守之势,便由我不由它了。”
  王岩叟连连頷首,捋须不语,眼中满是讚许之色。
  “呵。”这时,苏辙冷哼一声,“不说大兴堡寨劳民伤財,夏贼驍勇善战,焉不能连著摧城夺寨?到那时,我军之心血尽资夏贼,反助夏贼凶炎滔天,以此为据点,尽取宋土。”
  韩忠彦也道:“不错,堡寨要是修起来了,最后却送给夏贼,不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童贯一时心中鬱闷,这都是些什么丧气话!
  仗还没打,就想著打不过,那还打个屁。
  宰执们怎么能这样想?
  言士大夫风骨凛然,他们的风骨都去哪里了?竟如此畏惧西贼。
  唯独王签书真汉子也。
  童贯觉得很绝望,也无话可说。
  他的脑袋確实不够砍。
  赵煦听著眾人论来论去,心里想法和童贯差不多。
  苏辙、韩忠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带拉著苏颂、吕大防、高滔滔也怕。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军政呢?
  西夏现在都是他们的心中虎,何谈收幽云、逐契丹、进西疆、上雪原、下大理、逐沧海?
  王岩叟脸色很难看,望著苏辙和韩忠彦愤道:“尔等岂能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们就这么怕!”
  “王签书不必狂言,可自请为边帅让我等看看。”
  “好,你们同意我修堡寨就行!”
  眼看要吵起来,高滔滔適时出声,“你们的话,老身都听在耳中。”
  “边事干係重大,非一时可定。童贯、刘惟简二人且回。”
  “喏。”童贯和刘惟简躬身退下。
  事已至此,他们该说的也说了,没有留下的必要。
  童贯垂著头,难掩失望之色,他觉得自己白费了口舌,王签书独木难支,天子若傀儡一言不发。
  他想起那个在福寧殿等候赵煦召见的下午。
  也是满怀希望而又失望。
  噫吁嚱,天不厚吾。
  待二人退出,殿內重又议论起来。
  苏颂先沉吟道:“此二人確知边事,刘惟简且不提,童贯所言筑城蚕食、虚实相济之策,倒与章楶上的札子暗合。”
  他並不是坚定的保守派,心中隱隱动摇,认为章楶和童贯的建议值得再认真商榷。
  尤其他觉得赵煦其实很支持章楶。
  王岩叟立刻接话,“正是!今闻童贯之言,更觉章楶的筑城制夏乃正道。一味议和割地岁幣,是养虎遗患!”
  苏辙皱著眉头,“筑城耗费几何,王签书可曾算过?陕西六路民力本已疲敝,再大兴土木,恐激民变。况且——”
  “况且什么?”王岩叟瞪著他,“况且怕惹恼了西贼,是么?苏右丞面对西贼,总是怕这怕那。这几年若不是一味退让,西贼焉敢如此猖獗!”
  “你——”
  “好了。”吕大防出声止住二人,两人这几月打嘴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话。
  “今日议政许久,二圣都已疲累,不如先歇息歇息。边策非小事,容吾等至都堂细议,参酌章楶诸人之议,再奏请圣裁。”
  都冷静冷静,当著二圣面吵起来太难看。我们几个再好好商量,拿出具体章程再让太皇太后决定。
  高滔滔正要点头,注意到赵煦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官家点名二人,方才所议,你可有话说?”
  殿內一眾目光这时齐刷刷看向赵煦。
  对啊,官家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很想知道。
  哎.......
  赵煦心中一声嘆气。
  他比谁都清楚章楶的平夏之策才是正路,童贯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他恨不得当场拍板,依策而行。
  可他不能。
  这一幕,他早有预料,並不失望。
  於是赵煦缓缓开口,看著眾臣道:“几位宰执所言,各有道理。”
  “朕年少,未歷边事,不敢妄断孰是孰非。只觉边策干係数十万军民性命、数百万钱粮,断不可仓促。还是依吕相公之言,容宰执们细议,参酌章楶之策,再奏请圣裁为好。”
  高滔滔听罢,心弦鬆了很多。
  她担心赵煦借边事生波澜、覬覦事权,也怕赵煦被童贯说动,铁了心支持王岩叟。
  边事可不是婚事,不可意气用事。
  现在她见赵煦这般持重知分寸,倒觉自己多虑。
  “官家所言甚是。”高滔滔頷首道:“既如此,便著政事堂会同细议,参酌章楶之策,旬日內擬出方略来奏。”
  “喏。”眾宰执齐声应下,先一步出殿。
  高滔滔被梁惟简搀扶著正要起身,赵煦忽然说道:“娘娘,刚才人多,孙儿其实还有一个想法藏著没说。”
  “我观童贯之言,有谋有略,是否可取尚不能定。不如派其赶往熙河,直面夏贼,与章楶同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