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又送派出所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要把整条街的玻璃都震碎。
  几分钟后,城西文化路面馆的捲帘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拍响。
  “开门!警察!”
  李天齐屁顛屁顛地跑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站著的,正是脸色黑如锅底的副所长玉伍,以及他身后十几个严阵以待的警员。
  玉伍带人衝进来,本以为会看到一地狼藉血肉横飞的火併现场,结果眼前的景象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全噎了回去。
  店里確实乱,翻倒的桌椅,碎裂的啤酒瓶,地面上还有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但诡异的是,现场除了乱,还透著一股子……井井有条?
  五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被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靠墙坐成一排,嘴里塞著擦桌子的抹布,看警察的眼神跟看亲人似的。为首那个眉骨有疤的,后脑勺上还贴著块创可贴,手法相当专业。
  而“受害方”呢?
  那个叫小马的黄毛经理,正指挥著两个小弟拿拖把清理地上的麵汤。
  王大力和几个壮汉,把收缴来的五把西瓜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像是在摆什么艺术品。
  整个场面,就好像一场糟糕的闹剧刚刚收场,演员们正在清理舞台。
  “玉所!您可算来了!”李天齐一看到玉伍,跟见了久別的亲人一样迎了上去,手里还拿著他的小本本,“报告玉所,我们龙兴社公司,成功制止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持械寻衅滋事案件!”
  玉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管这叫制止?这他妈是打完了才想起来报警吧!
  “嫌疑人共五名,为首者名叫阿刀。”李天齐指著墙角那个后脑勺贴著创可贴的男人,一脸严肃地匯报,“於今日中午十二时许,闯入我司经营的麵馆,以食物中有异物为藉口,意图敲诈勒索。在我方员工严词拒绝后,恼羞成怒,拔刀行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邀功的兴奋,“所幸我司安保人员训练有素,在二楼进行安保演练的李虎队长及时发现,果断出手!在对方行凶的千钧一髮之际,以一个啤酒瓶,精准制止了其不法侵害行为!”
  玉伍的目光落在了楼梯口。
  李虎正靠著墙,手里拎著根没开封的棒球棍,看到玉伍,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模样,根本不像刚打完架,倒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枯燥的会议。
  “根据我司法律顾问孟车先生的指导,”李天齐把小本本翻了一页,继续念道,“我方人员在后续的控制行动中,严格遵守了《刑法》关於正当防卫的限度规定,所有打击均集中於对方的非要害部位,以使其丧失反抗能力为唯一目的,未造成任何重伤或残疾的后果!”
  玉伍听得眼皮直抽。
  他当了十几年警察,审过的犯人比李天齐吃过的米都多,头一次见到打架打完了,还能递上来一份如此详尽的“战后报告”。
  “证据呢?”玉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有!必须有!”
  李天齐一拍大腿,跑到吧檯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盘录像带,双手捧著递给玉伍,那虔诚的模样,像是在上交什么传国玉璽。
  “全程高清录像,无剪辑,无死角。从他们进门找茬,到拔刀,到被我们制服,一秒不差!”
  玉伍接过那盘滚烫的录像带,感觉自己接住的不是证据,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走到墙角,一把扯掉阿刀嘴里的抹布。
  “说!怎么回事!”
  阿刀一晚上经歷了从囂张跋扈到怀疑人生的全过程,尤其是被那群嘴里念叨著“尺神经”“股外侧肌”的疯子用棍子“按摩”过之后,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拿著教鞭的法学教授。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虎,身子抖得像筛糠,带著哭腔喊道:“警察同志!是我错了!我是来找茬的!我是寻衅滋事!我认罪!快把我带走吧!”
  他身后的四个小弟也跟著哭喊起来。
  “对对对!我们是坏人!他们是好人!他们是见义勇为!”
  “警察叔叔,求求你们了,快把我们关起来吧!这里太可怕了!”
  玉伍彻底没话说了。
  他从业生涯里,第一次见到嫌疑人抢著认罪,还哭著喊著求警察赶紧把自己抓走的。
  “行了,都別嚎了!”玉伍不耐烦地一挥手,“小王,把这几个带回所里!其他人,跟我录口供!”
  十几分钟后,派出所里。
  玉伍看著手里的口供,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人证、物证、口供、录像,所有证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严丝合缝,挑不出一点毛病。龙兴社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都扮演著一个遵纪守法、面对暴力勇敢反抗的“完美受害者”形象。
  “玉所,”老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案子……太乾净了。乾净得都有点假了。”
  玉伍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我他妈也知道假!可你告诉我,哪儿假?人家连打人的力道都算计好了,请法医来验,顶天了就是个轻微伤!我们凭什么抓人?”
  最后,龙兴社这边,作为“报案人”和“见义勇为先进个人”,李虎、李天齐等人录完口供,喝了杯茶,就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派出所。
  而阿刀那五个人,则被直接送进了拘留所,等待他们的,將是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未遂)的起诉。
  ……
  城北,龙义会总部。
  王猛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推拿,就接到了手下的电话。
  听完电话那头的匯报,他脸上的愜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愕和阴沉的表情。
  “被警察带走了?还他妈是对方报的警?”
  王猛掛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派阿刀去,就是要给陈默一个下马威,砸了他的店,打了他的人,让他知道东海县谁说了算。
  结果呢?
  店没砸成,人没打著,自己手下五个兄弟,被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给“办”了,还被警察抓了个现行。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子来回碾。
  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问:“猛哥,阿刀那几个兄弟……还管吗?”
  在道上混,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手下替你出去办事折了,你要是不管,以后谁还肯为你卖命?
  王猛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冰冷。
  他知道,陈默这是在逼他。
  如果他不管阿刀,他这个老大在会里的威信就会一落千丈。
  如果他管,就得花钱去捞人。这钱,等於就是交给了陈默,是认栽的“赔偿款”。
  “管!当然得管!”
  王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给心腹。
  “去,找关係,把人给我捞出来。该花多少花多少。”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告诉阿刀,这事儿不算完。”
  他王猛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这姓陈的小子,真他妈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