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夕阳,少女,约定
  下午七点。
  许大茂等人的抓捕在厂里掀起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但厂区外面的马路上已经恢復了傍晚该有的样子,
  下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路边的槐树在秋风里抖著叶子,金黄色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幅旧画。
  江天站在厂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副食铺子拿的桃酥。
  周镇说这是四川那边新到的货,他想著李知溪这两天受了委屈,给她带点甜的。
  “江天!”
  李知溪从厂门口小跑出来,麻花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荷叶边。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怎么还没走?”
  她跑到江天面前,微微喘著气,脸上带著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等你。”
  江天把油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李知溪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油纸包好:
  “桃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上
  次在食堂吃饭,她提到过小时候生病,她妈就给她买桃酥泡热水吃。
  两个人在路边慢慢走著。
  马路上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一辆三轮车从旁边蹬过去,车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识趣地收回目光。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並肩往前走。
  “江天,”
  李知溪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今天食堂里那个事……许大茂被抓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江天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说的那些罪名,盗窃铜锭、倒卖物资、勾结干部……”
  李知溪侧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夕阳的碎光,“我一开始听著觉得好嚇人,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许大茂那个人是爱占小便宜,但他哪有那个胆子去偷几吨铜锭?
  还有李禿子、王麻子、老孙,这些人平时跟许大茂走得近是不假,但一下子全被抓了,这也太巧了。”
  江天没有接话。
  “所以我就想啊,”
  李知溪往前跳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著他,倒著走,
  两只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他,
  “是不是有人早就盯著他们了,把他们的证据都收集齐了,然后把举报信往上一递——啪,一网打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而且这个人一定特別厉害。
  你想啊,许大茂在厂里放电影这么多年,认识那么多人,一般人哪能扳得动他?
  还有老孙,那可是生產科长,连杨厂长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能把这些人一起搞下去的,一定是个又聪明又有本事的人。”
  江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其实八九不离十。
  但过程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收集证据偷偷举报,而是动用国家机器直接抓捕;
  不是一个聪明人在暗处斗智斗勇,而是一个来自六十年代后的现代智囊团在远程操控。
  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一路“嗯嗯啊啊”
  “你『嗯』什么呀!”
  李知溪不满意他的反应,皱了皱鼻子,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你知不知道,许大茂举报你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怕你真的会被停职调查。结果才几天啊,举报的人自己被抓了,诬告你的人全都进去了。这要说是巧合,打死我都不信。”
  她又转回去跟他並肩走,声音低了一些,带著一点试探:
  “江天,是不是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江天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李知溪的脚步停了。
  江天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著桃酥的油纸包,抿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从你第一天来厂里,我看了你那篇稿子之后我就知道了。一个人半个小时就能写出一篇能上报纸的通讯稿,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还有你家里那些东西,烤炉、座钟,还有你天天吃的那些,我不是傻,我只是不问。”
  她说著说著,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这次许大茂举报你的事,我其实特別害怕。
  不是怕我自己被人说閒话,是怕你真的被他们害了。
  你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没有父母,没有亲戚,那些老住户合起伙来欺负你,一大爷、二大爷、聋老太太,还有贾家那一家子……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她的眼眶泛红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在跟他们斗。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他们。
  许大茂诬告你,你就把他的老底翻出来;许富贵在背后使坏,你就把他跟他那些人脉一锅端了。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琢磨这些事?
  一个人点著灯在屋里写材料,收集证据,想著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送进去……”
  江天听到这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晚上点灯的时候確实在写东西,但不是写举报材料,是在写物资传送清单。
  “你一个人扛著这么多事,”
  李知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
  “从来不跟任何人说。
  院里的人骂你吃独食,骂你不合群,骂你欺负老人,你从来都不解释。你明明在做对的事,明明在对付真正的坏人,可你一个字都不为自己辩解。”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江天,你这样的人,太累了。”
  她仰著头看他,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碎发照成了透明的金色,睫毛上掛著一点点水光,不知道是刚才泛红的眼眶还没退,还是夕阳照的。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江天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最喜欢你明明那么厉害,却从来不说。许大茂在食堂里指著你鼻子骂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公安来抓人的时候,全食堂的人都嚇傻了,你还在那儿洗碗。你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但其实你什么都在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江天,你闭上眼睛。”
  江天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很安静。
  马路上的车铃声远了,风吹槐树的声音沙沙的,远处食堂的烟囱还在冒著最后一缕白烟。他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度,暖暖的,像泡在温水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气息。
  很轻,很浅,带著一点点甜。是桃酥的味道。
  还有別的东西,肥皂的清香,碎花棉袄上淡淡的樟脑味,和少女身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颤动。
  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能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然后——
  “三天后!”
  李知溪的声音忽然从几步之外传过来,又亮又脆,
  江天睁开眼睛。
  她已经跑到了十来米外的老槐树下,
  背靠著树干,两只手把桃酥的油纸包抱在胸口,脸红得比身后的夕阳还艷。
  碎花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麻花辫散了一缕碎发,贴在嘴角,她也没顾上拨。
  “三天后你来找我!”
  她冲他喊,声音里带著一种又害羞又倔强的劲儿,“我有个惊喜给你!”
  江天站在原地看著她。
  夕阳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琥珀色。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嘴唇抿著,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你听见没有啊!”
  她又喊了一声,急得跺了跺脚。
  “听见了。”江天说。
  “那你说话算话!”
  “嗯。”
  “不许迟到!”
  “不迟到。”
  “也不许带东西!人来了就行!”
  “好。”
  李知溪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抱著桃酥就往家属区的方向跑。
  碎花棉袄在秋风里鼓起来,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噠噠噠噠,又急又快,像一只慌了神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