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只旧菜篮,拎起了苏晚的新日子
  天刚亮,苏晚就把信封里的票一张张摊在桌上。
  粮票,肉票,油票,副食品票,布票。
  数量不算多。
  可在这个家里,已经算得上压箱底的东西。
  陆怀野站在门边系袖口。
  “肉票先別全用了。”
  苏晚抬眼。
  “怕我败家?”
  陆怀野看著她。
  “怕你被人盯上。”
  苏晚手指一顿。
  她明白他的意思。
  院里那些眼睛,专盯別人锅里有什么,碗里盛什么。
  昨天一枚鸡蛋都能惹出一阵风。
  今天她要是大包小包拎回来,只会更扎眼。
  “我心里有数。”
  她把票按类別叠好,夹进旧信封里。
  陆怀野又道:“供销社那边人多,別和人硬碰。”
  苏晚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晚了点。”
  “我已经跟张桂芳碰过了。”
  陆怀野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伸手,把墙边那个旧菜篮递给她。
  “篮底松,別装太沉。”
  苏晚接过来,看了眼断了一根篾条的边。
  “知道了,陆团长。”
  陆怀野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钱不够,回来拿。”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没说別的,只回了一个字。
  “行。”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信封塞进上衣口袋,又把家里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米缸见底。
  面袋只剩薄薄一层灰。
  盐巴还剩小半包。
  酱油瓶底掛著一圈黑褐色。
  萝卜还有一个半。
  鸡蛋,没了。
  她把东西一样样看完,心里彻底有了数。
  眼下这日子,靠手艺能撑一时,撑不了太久。
  先把锅里填满,才有资格想后头的路。
  苏晚拎起菜篮出门。
  刚踏进院子,水槽边就有人抬头看她。
  “哟,起这么早。”
  “苏晚,买菜去啊?”
  说话的是住西头的陈嫂子,嘴上带笑,眼里却全是打量。
  苏晚脚步没停。
  “嗯,家里断粮了。”
  她回得坦坦荡荡,反倒把对方后头那些试探堵了回去。
  另一个嫂子接话。
  “也是,陆团长把票都交给你了,日子总得会过。”
  这话听著平平,细一咂摸,全是刺。
  苏晚停下,看了那人一眼。
  “会不会过,先看自家锅里熟不熟。”
  “盯別人家的票,填不饱自己肚子。”
  那嫂子脸一热,忙低头洗菜。
  旁边有人憋笑。
  张桂芳正端著搪瓷缸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当场沉了。
  “说得挺响。”
  “別回头买回来一篮子烂菜叶,还当宝贝供著。”
  苏晚扫了她一眼。
  “那也比借人肥皂不还强。”
  张桂芳脸皮一抽。
  院里顿时安静。
  李秀琴正好从另一头出来,手里抱著孩子,见势头不对,忙走近两步。
  “嫂子,你要去供销社?”
  “俺也去那边换火柴,咱一块儿走一段。”
  她这是明摆著给苏晚解围。
  苏晚心里记下这份好意,点了点头。
  “行。”
  两人一道往外走。
  出了家属院门,李秀琴才轻轻吐了口气。
  “张桂芳那张嘴,今儿一早就没閒著。”
  苏晚问:“又编排我了?”
  李秀琴小声道:“她说你昨天当眾出风头,今天肯定得去供销社摆阔,叫人等著看你笑话。”
  苏晚嗤了一声。
  “她等著吧。”
  李秀琴看她神色平静,忍不住笑了笑。
  “嫂子,你现在真不一样了。”
  “换以前,早气得跟她吵起来了。”
  苏晚拎著篮子往前走。
  “跟她吵,浪费口水。”
  “把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李秀琴点头,又压低声音。
  “供销社那边人杂,你当心点。”
  “有些售货员看人下菜碟,见谁生面孔,手鬆手紧都不一样。”
  苏晚记在心里。
  “知道。”
  到了岔路口,李秀琴要往另一边去。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
  “嫂子,你要是买肉,儘量赶早。”
  “去晚了,好的都压在底下,不熟的人拿不著。”
  苏晚看向她。
  “你常买?”
  李秀琴苦笑。
  “哪买得起几回,就是看得多。”
  苏晚嗯了一声。
  “谢了。”
  李秀琴脸一红,抱著孩子快步走了。
  苏晚继续往前。
  供销社还没进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有人拎布袋。
  有人背竹篓。
  还有老太太把票夹在手指缝里,生怕丟了。
  门口的木牌斜掛著,红漆掉了一半。
  里头柜檯高高竖著,玻璃擦得发花,后面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
  糖,盐,火柴,皂角,搪瓷缸,针头线脑。
  再往里,是副食柜和肉案。
  人声一片。
  “给我称半斤盐。”
  “这布今天还能扯不?”
  “鸡蛋还有没有了?”
  苏晚站在门口,先没急著挤进去。
  她把里面各个柜檯看了一圈,心里先把路数理顺。
  先买最紧要的。
  能填肚子的,能提味的,能撑起一顿饭的。
  她刚往前走两步,旁边就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陆团长家那个吗?”
  “就是她,昨天院里闹得热闹的那个。”
  “听说现在会做饭了。”
  “会做饭顶啥用,过日子还得会算计票。”
  议论声不算大。
  该听见的,全听见了。
  苏晚脸色不变,直接排到了副食品柜前。
  前头一个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往边上挪了半步。
  “你站我前头吧,我还得想想买啥。”
  苏晚一怔。
  “多谢。”
  大婶摆摆手。
  “谢啥,我昨儿去你们院串门,闻著那面香了。”
  “有这手艺,饿不著。”
  苏晚笑了下。
  “借您吉言。”
  这一让,后头几道视线就更直了。
  有人看热闹。
  有人心里发酸。
  也有人开始重新掂量,陆家这个媳妇,怕是真要变天了。
  轮到苏晚时,柜檯后的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语气乾巴巴的。
  苏晚把票和钱压到木台上。
  “盐,酱油,醋,各来点。”
  “再称两斤面,一斤玉米面。”
  售货员手上动作不快,边称边问。
  “还要別的不?”
  苏晚目光往里一扫。
  “有豆腐吗?”
  “今早没送。”
  “粉条呢?”
  “有,剩得不多。”
  “来半斤。”
  售货员抬眼多看了她一下。
  这年头,买东西的人多半只盯著便宜能饱肚子的。
  能把粮面、副食、调味搭著买,还问得有章法的,不多。
  苏晚接过东西,一样样放进菜篮里。
  篮子立刻沉了些。
  她又往肉案那边看去。
  那里人最多。
  也是吵得最厉害的地方。
  案板上摆著几块猪肉,有肥有瘦,顏色深浅不一。
  几个嫂子正伸著手指。
  “我要那块肥点的。”
  “凭啥先给她,她后来的。”
  “你刀快点行不行,后头一堆人呢。”
  苏晚没挤过去,只站在外围看了一眼。
  肉案后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拉得老长,刀起刀落,砍得案板砰砰响。
  谁给她陪笑,她就挑块顺眼的。
  谁催得急,她就隨手剁一刀。
  苏晚收回目光,没急著上前。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肉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今天先摸清路子。
  买多少,怎么买,买什么样的,明天再说。
  篮子里这些东西,够她把家里的锅先转起来。
  至於肉。
  她寧可慢一步,也不拿次的糊弄自己。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阴阳怪气。
  “哟,真捨得买啊。”
  苏晚回头。
  张桂芳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攥著布袋,正盯著她的菜篮子。
  目光先落在面袋上,又落在那半斤粉条上,最后停在她口袋边露出的一角肉票上。
  “还说会过日子。”
  “这才几天,票就往外撒。”
  苏晚看著她。
  “你跟了一路?”
  张桂芳脸一僵。
  “谁跟你了,我来买东西不行?”
  苏晚点头。
  “行。”
  “那你买你的,別老盯我的篮子。”
  旁边几个人听见,纷纷转头。
  张桂芳被这么一堵,脸上掛不住,声音拔高了些。
  “谁稀罕盯你。”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別打肿脸充胖子。”
  苏晚淡淡道:“我脸肿不肿,你昨天不是刚见过。”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指尖都抖了。
  她正要再开口,肉案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下一个,谁买肉?”
  苏晚抬眸,目光落在那排猪肉上,手指慢慢压住了口袋里的肉票。
  她拎著菜篮,朝肉案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