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心软
  唐耀宗和唐耀祖眼巴巴地看著锅,口水都流了出来。
  水烧开了。
  唐爱军犹豫了。
  该怎么下面——是把玉米面直接倒进去,还是先用水调开?
  他试著直接倒。
  结果玉米面遇水结块,沉到锅底,粘住了。
  他赶紧用勺子搅,越搅越糊,锅底开始冒烟,发出焦糊味。
  “爸!糊了!快加水!”唐耀宗喊。
  他又手忙脚乱地加水。
  水加多了,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锅稀汤。
  他又加面。
  面加多了,又糊了。
  就这样反覆折腾,等终於“做”好,锅里的东西已经一言难尽——底已经焦黑,粘在锅底铲不下来;中间是一坨一坨没化开的麵疙瘩;最上面漂著一层生麵粉。
  玉米面用光了。
  唐爱军盛了三碗这黑黄相间、满是疙瘩的糊糊,端上餐桌。
  唐耀宗和唐耀祖早就饿坏了,看到有吃的,也不管是什么,扑上去就喝。
  “噗——!”
  两人同时吐了出来。
  “爸,好苦!”唐耀宗皱著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你做饭怎么这么难吃?”
  唐耀祖更是直接“呸呸”吐了几口,哇哇大哭:“臭!臭!”
  唐爱军自己也已经喝了一口。
  的確是苦的。
  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焦糊味,难以下咽。
  怎么会是苦的呢?!
  他自己也疑惑。
  玉米面闻著挺香的啊。
  但爸爸的权威是不能被挑战的。
  他直接一人屁股上给了一脚:“吃!给我吃乾净!谁没吃乾净,我打烂谁的屁股!”
  两个儿子嚇得不敢再哭,一边抽泣,一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唐爱军也端起碗,皱著眉,边吹边喝。
  饿得发疼的胃,被这虽然难吃但温热的东西填充,好受了一点。
  但最猛烈的飢饿感过去,碗里的东西,就更加难以下咽了。
  他勉强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去了。
  看著两个儿子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他想了想,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糊糊,倒进他们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唐耀宗和唐耀祖看著碗里又多出来的糊糊,欲哭无泪。
  对於这两个儿子,唐爱军没怎么管过。
  印象里,他们从未像这样狼狈过。
  脏兮兮的衣服,花猫一样的小脸,乱糟糟的头髮,还有这吃相。
  他当然知道,他们喜欢疯跑、摔倒,还喜欢玩土,喜欢尿尿和泥。
  男孩子嘛,都这样。
  但是,他们的衣服和小脸小手,永远是乾乾净净的。
  坐在饭桌前面时,神情永远是挑挑拣拣的——这个不爱吃,那个不想吃,要哄著才肯吃几口。
  现在呢?
  连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他们都得硬著头皮吃。
  齐薇薇。
  唐爱军再次想到了齐薇薇。
  她的心这么狠,竟也不要她的儿子了吗?
  虽然,这两个儿子,是他和唐甜甜的。
  但是齐薇薇那个傻子,她不知道啊。
  ——到现在,也没人告诉唐爱军,齐薇薇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
  唐甜甜在监狱里,孙喜娣昏迷在医院。
  知道真相的唐渠还没来得及说,张晴天只顾著抱怨。
  他还以为,齐薇薇只是闹脾气,只是卷钱跑了。
  也许,他应该就带著这样的两个儿子,去见齐薇薇。
  让她看看,她“最爱”的两个儿子,现在过得什么样子。
  她难道不心软吗?
  他一直知道,齐薇薇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没文化,没见识,容易哄。
  但是,她不坏。
  她心很软。
  看到孩子哭,她会心疼;看到老人病,她会照顾;看到家里乱,她会收拾。
  这样的齐薇薇,看到两个儿子饿成这样,脏成这样,她会不管吗?
  可是,齐薇薇在哪儿呢?!
  唐爱军脑子里飞快地转。
  会在她爸妈家吗?
  要不,明早,他一大早,就去她爸妈家堵门?!
  带著两个儿子,让他们哭,让他们闹,让齐薇薇看看她“儿子”的惨状。
  她肯定会心软。
  肯定会回来。
  肯定会继续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家。
  至於他和唐甜甜的丑闻,他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唐甜甜都进去了,这下对於齐薇薇来说,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服个软,认个错,再给齐薇薇买个什么头绳啊、手绢之类的,这事,肯定就过去了。
  说不定,齐薇薇还会十分感动——因为他这辈子可是一根鸡毛都没送过齐薇薇。
  唐爱军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希望,脸上带了几分得意。
  对,就这么办。
  明天一早,就去铁路家属院。
  齐薇薇,你跑不掉的。
  你生是我唐家的人,死是我唐家的鬼。
  想跑?
  没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寒风呼啸,颳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唐耀宗和唐耀祖已经喝完了糊糊,碗底还剩一些渣子,唐爱军也逼著他们伸出舌头舔乾净。
  他们打著难闻的嗝,可怜巴巴地看著唐爱军:
  “爸,冷……”
  唐爱军看著他们,心里烦躁。
  冷?
  他也冷。
  可他有什么办法?
  被子?
  齐薇薇把能剪的都剪了,能撕的都撕了。
  煤?
  家里没有煤了,而且,他也不会生炉子。
  而且他知道,炉子一旦生不好,会煤烟中毒。
  这个家……似乎已经被齐薇薇毁得彻底。
  不急,等她回来,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睡觉!”唐爱军没好气地说,“你俩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他把两个儿子赶进里屋,让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盖上一床几乎变成网套的破被子。
  自己,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蜷缩著,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夜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唐爱军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齐薇薇。
  那个总是低著头,小声说话,对他百依百顺的齐薇薇。
  那个为了嫁给他,跟家里闹翻,绝食三天,最后跪著求齐爷爷同意的齐薇薇。
  那个生了孩子后,月子里就干活,手冻得通红,还在给他洗衣服的齐薇薇。
  那个把白面留给孩子,自己吃玉米面,还笑著说“我不爱吃白面”的齐薇薇。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会突然变了?
  会偷钱,会砸家,会跑路?
  唐爱军想不通。
  他只知道,他需要齐薇薇回来。
  需要她继续伺候他,伺候孩子,伺候这个家。
  明天。
  明天一定找到她。
  一定让她回来。
  一定……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像这寒冷的冬夜,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