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无辜
  星期天的清晨,京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铁路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公共水房前,人们排著队接水,脸盆碰撞发出哐当声;煤棚子那边,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楼道里飘出熬粥的香气,夹杂著咸菜的咸香。
  唐爱军是七点多到的。
  他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身上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特意用水壶底熨烫了一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抹了点髮蜡。
  可两个儿子,他却连脸都没给洗,就一手一个拉著出了门。
  唐耀宗和唐耀祖还穿著昨天那身脏兮兮的棉袄,小脸黑一道白一道,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们睡得晚,起得早,又被唐爱军硬拉出来,此刻揉著眼睛,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一到家属楼下,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哟,这不是唐家那小子吗?”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著他,“怎么把孩子弄成这样?”
  “是啊,这俩孩子咋脏成这样了?”
  另一个正在晾衣服的中年妇女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嫌恶。
  唐爱军心里一紧,但面上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孩子调皮,在地上打滚,还没来及洗呢。”
  他没再多说,拉著两个孩子快步往二栋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
  星期天,不上班,家属楼格外热闹。
  有人端著碗在门口吃早饭,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人拿著票证准备去副食店排队。
  看到唐爱军拉著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过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目光,很怪。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鄙夷?嘲讽?幸灾乐祸?
  唐爱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已经走到楼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然后,抬起脚,对著两个儿子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
  力道不重,但足够疼。
  “哇——!”
  唐耀宗和唐耀祖同时哭了出来。
  声音尖利,在清晨的家属院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唐爱军挺直腰板,仰起头,对著201室窗口的方向,大声喊:
  “薇薇!齐薇薇!你在吗?你的心这么狠吗?不要你的儿子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用吼的。
  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唐爱军继续输出,声音里带著刻意装出来的痛心和宽容:
  “薇薇,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
  你骗了我,偷了家里的钱,我不怪你!
  我愿意原谅你!
  我唐爱军是个大度的人!
  为了我的儿子,为了这个家,我可以原谅你!
  只要你保证,以后再不做糊涂事,咱们还是一家……”
  他声情並茂地说著,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周围的人。
  那些人的表情更怪了。
  有人撇嘴,有人摇头,有人乾脆抱著胳膊,像在看戏。
  唐爱军心里打鼓,但戏已经开演了,不能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张姨,陈红霞的邻居,也是多年的好朋友。
  张姨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烫著时兴的捲髮,穿著深红色的棉袄,正站在自家门口,冷冷地看著他。
  唐爱军心里一喜。
  张姨和陈红霞关係好,这人为人也和善,说不定待会儿能帮他说和说和。
  他忙拉著还在哭的两个儿子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张姨,您在这儿啊。薇薇回来这些天,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她这人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懂事,我替她给您道歉……”
  话没说完,张姨一把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力道很大,唐爱军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薇薇根本没回来!”张姨声音尖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你搁这儿演什么戏呢?啊?装给谁看?”
  唐爱军惊呆了:“什么?她没回来?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张姨翻了个白眼,“他们家没人,这都好多天没人了!你老子把她爸妈抓到割委会关了好些天,你別说这些事你不知道?!”
  唐爱军是真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看著张姨那张愤怒的脸,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其实,这还得怪唐渠那个跑腿的小弟。
  ——之前,唐渠派人去小院找唐爱军,让他知道齐薇薇回来了,让他知道齐薇薇跟唐渠谈判了。
  可那小弟根本没找到人,又不敢说实话,就撒谎说消息带到了。
  所以唐爱军一直蒙在鼓里。
  他还以为齐薇薇只是卷钱跑了,躲在她爸妈家。
  可现在张姨说,齐薇薇根本没回来,她爸妈还被他爸抓起来关了几天?
  “啊?!怎么可能啊?”唐爱军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张姨冷笑,“你老子干的事,你能不知道?唐爱军,你搁这儿装什么无辜呢?谁不知道你们唐家,父子俩一个德行!看看你那两个……两个……嘖嘖!”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
  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
  唐爱军脸上火辣辣的。
  他定了定神,试图挽回局面:
  “张姨,您误会了。
  孩子没有妈妈收拾伺候,男孩子又调皮,自然几天就滚成泥猴儿了。
  唉,薇薇的心,我从来不知道,她这么狠!
  这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两个儿子啊!”
  他声音里带著哽咽,像是真的很痛心。
  可张姨根本不买帐。
  她往前一步,指著唐爱军的鼻子,声音更大了:
  “我呸!这俩……小的……他们亲妈,不是已经让判了11年吗?你把他们领到我们薇薇跟前儿,是想噁心死她?”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唐爱军脑袋上。
  他整个人卡住了,定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张姨……是怎么知道两个儿子是唐甜甜的?
  而且,看周围人那毫不意外的表情,那鄙夷的眼神,似乎……他们都知道?
  唐爱军一张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最后变成青灰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乾:“张姨,您……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