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还真是伤人啊
  金陵。
  江畔公园。
  这片公园空地,儼然一处无声鏖战的古战场。
  四下盘踞的儘是鬢髮霜白的老者,便是这场持久战里死守阵地的將士,个个神色紧绷,眼底藏著焦灼战意。
  这里没有戈矛铁甲,一张张手写徵婚纸像是旌旗檄文,塑料绳横贯松柏枝椏,密密麻麻掛满,风吹得纸片哗哗震颤,如同列阵招展的幡旗。
  有人独自守著自家儿女的履歷单,如独守营寨;三两成群的老人凑成小队,低声打探对方家境、薪资、房宅,言语交锋暗藏较量。打量对方衣著神態、试探家底的目光锐利如锋,分毫不让。
  谁家孩子学歷高、有车有房便是兵力强盛的王牌;年纪偏大、体制外工作,如同兵力孱弱、壁垒单薄,说话都矮上三分。
  江浪拍岸轰鸣,恰似远处战鼓隆隆。有老者主动上前递纸游说,是主动搦战;遇著条件悬殊的,淡淡摆手转身,等於两军不接、鸣金收兵。
  偶有双方条件匹配,两家长辈细细核对信息,低声敲定初步意向,如同两军缔结盟约,但凡一处不合,顷刻面色冷淡,各自退回己方纸片阵地,再无交谈。
  地上散落著几张被弃置的徵婚字条,褶皱破损,如同战败丟弃的甲冑。
  不少老人一站便是大半日,腿脚酸僵也不肯撤防,依旧死死守著那一页薄薄期盼。
  金陵,六朝古都。
  远处楼宇林立,千年帝王都的浩荡气魄压在江头,昔日这里是王侯爭霸、千帆杀伐之地。
  而今不见刀兵,一群白髮长辈,为儿女姻缘,在江滩之上,日復一日对峙周旋,这场无声战事,岁岁不休。
  无数婚姻中介都尝试著踏入这片战场,最终全都鎩羽而归。
  兵败如山倒。
  金陵包括月老中心在內的六家大型婚恋机构,都在这里失败过。
  而今日。
  这片战场终於迎来了一位崭新的挑战者。
  “叔叔,你好,我叫路远。“
  穿著常服的年轻人笑容满面的递交了一张名片。
  戴著瓜皮帽的老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隨手就给丟到了垃圾桶里。
  婚介?在这里就是垃圾。
  顶多骗骗刚来相亲角的新人罢了。
  像他们这种蹲在相亲角一蹲就是好几年的,谁没找过婚介?
  最终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去忽悠那些新来的吧。”
  “叔叔,我今天就是专程奔著你来的。”
  路远在脑海里默默的分析眼前这个瓜皮帽的个人信息。
  这位是江畔相亲角”四大恶人“中的一位。
  当然,这是站在婚介的角度所起的名字。
  月老婚介里当然有这些人的备案。
  四大恶人,顾名思义,婚恋难度已经达到了一种程度。
  如果还是无法理解这个程度的话,那可以看看许知晓。
  她就是四大恶人之一。
  月老中介的业务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相亲角说服了老许相信“月老婚介”,最终结果就是砸在手里变成烫手山芋。
  而眼前这位瓜皮帽的儿子,显然也不是个善茬。
  “你解决不了我儿子的问题。”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解决不收费。”
  “我是差那份钱吗?”瓜皮帽还是不愿意接受,他自顾自的说著:“我是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路远就跟在他身后不停的劝说。
  可是任凭路远费尽口舌,瓜皮帽死活也不相信他。
  隨著两人的交谈声越来越大,身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听到路远婚介的身份时,大家都默契的露出了不屑的眼神。
  小小婚介也敢染指这片区域?真是不自量力。
  人群中有出言嘲讽婚介的、有诉说过去被婚介坑的经歷的。
  也有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默默观看的。
  这女人头髮是大波浪,戴著个大蛤蟆太阳镜只是盯著路远看,默默听著耳边的议论声。
  看到路远吃瘪的时候,她没有半分惊讶。
  因为作为月老婚介的老板,她在这个行业待了很久,自然清楚相亲角的可怕。
  甚至作为老板,她更清楚这个分量。
  在自媒体时代横行的今天,谁能把相亲角的问题解决,谁就掌握了金陵相亲界的敘事权,届时在市场资源这块谁能打得过月老婚介。
  她还以为这个解决了许知晓问题的路远確实有两把刷子呢。
  谁知道刚到就倒在了第一关。
  可以理解,確实有难度。
  但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了。
  她摇摇头准备离开。
  但在走出人群的时候,她刚好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这迫使她停下了脚步,选择回头继续看戏。
  ...
  “叔叔,你就信我一次吧。”
  “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相信你们婚介了。”
  “我们已经有成功案例了。”
  “你们的成功案例只適用於普通人,不適用於我们这些高难度...”
  瓜皮帽一边走,路远一边追。
  两个人就围著人群圈出来的空地转来转去。
  一个循环是无法被打破的。
  除非有外部力量的介入。
  所以当老许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到瓜皮帽面前的时候。
  循环直接就被打破了。
  ”別转了,老马,我有喜事要跟大伙分享。”
  老许一把拉住了瓜皮帽,衝著人群大喊道:
  “朋友们,我们家知晓找到对象了!”
  ???
  作为之前经常泡相亲角的存在。
  在场的很多人都认识老许。
  一听他闺女找到对象了,当时一惊。
  这算哪门子的喜事啊!
  大家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儿女的婚恋问题没著落吗?
  自己还没成功,別人先成功了。
  这听到耳朵里更是糟心。
  最糟心的还是瓜皮帽老马。
  因为他儿子当初跟许知晓齐名,老许的成功让他无法理解。
  在相亲角的人也有攀比心,攀比的就是谁家孩子先找到心仪的对象。
  老马一下就急了。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我找了月老婚介中心。”
  “我也找过啊,不顶用。”
  “月老婚介来了个年轻人。”
  老许扶正了老马的瓜皮帽。
  原本他长相就正派、气质就正经,此刻更是言之凿凿的说了四个大字:”神通广大。”
  “快给我介绍介绍。”
  “这不就在你眼前嘛。”
  老许指了指老马身后的方向。
  老马的视线也跟著偏移过去。
  最终落在了路远的脸上。
  “小路啊,刚刚...”
  马叔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远则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站在阳光底下双手插口袋,歪著头露出个饶有深意的笑容:
  ”马叔叔,你刚刚的不信任还真是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