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跨物种的鄙视链
  302会议室內的空气,焦灼得仿佛能点燃一根火柴。
  恆温笼里的那只金丝仰鼻猴,此刻正蔫头耷脑地趴在棲木上,双眼无神,时不时抽搐一下。
  在它周围,围著一圈头髮花白、神情肃穆的顶尖动物学家。
  “它的体温还在升高!心率不齐!”
  一位满头银髮、戴著金丝眼镜的德国老头,正挥舞著手中的数据板,用德语愤怒地咆哮著:“我早就说过!这种亚热带灵长类对温度极其敏感!必须马上把环境温度降到18度!现在的24度简直是在谋杀!”
  他是施耐德教授,全球著名的灵长类行为学专家,以严谨和暴躁著称。
  “荒谬!简直是荒谬!”
  旁边一位穿著考究、领口喷著浓郁古龙水的法国男人立刻反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皮埃尔教授用法语尖叫道:
  “施耐德!你这个只会看数据的机器!没看到它是在焦虑吗?这是典型的环境应激综合徵!降温只会加重它的恐惧!它需要的是安抚!是费洛蒙!是那种……那种母亲怀抱般的温暖!”
  说著,皮埃尔教授还深情地张开双臂,试图隔著笼子给猴子传递“爱与和平”。
  周围其他的专家也加入了战团。
  美国专家建议打镇定剂,日本专家建议餵食特製的营养膏,中国这边的几位老教授则是一脸愁容,试图在这一锅粥里寻找折中方案。
  翻译们早就累瘫了,李朝阳更是缩在角落里,一边狂灌冰美式,一边绝望地看著这群大佬吵架。
  然而。
  在这个只有人类听得懂的喧囂之外。
  还有一个声音,清晰、尖锐、且充满了生无可恋的暴躁,正源源不断地钻进站在门口的林奇耳朵里。
  “降温?降你大爷的温!”
  笼子里的金丝猴翻了个白眼,虽然身体虚弱,但这並不妨碍它在精神上对人类进行降维打击。
  “老子是热的!是热的!不是发烧!”
  “那个德国老头是不是瞎?没看见老子毛都立起来了吗?还降到18度?你想把老子冻成冰棍做標本吗?!”
  林奇站在门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这猴子懂挺多啊,连標本都知道。
  紧接著,那只猴子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正在散发“爱意”的法国教授皮埃尔。
  这一次,它的反应更剧烈了。
  它猛地捂住了鼻子,发出一声乾呕。
  “呕——!”
  “又是这个味儿!这死变態到底往身上喷了什么?杀虫剂吗?!”
  “老子本来就胸闷,被他这一熏,感觉天灵盖都要掀开了!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把这只人形臭鼬拖出去?!”
  “还母亲怀抱般的温暖?我妈要是这味儿,我出生那天就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噗——”
  林奇实在是没忍住。
  这猴子的吐槽太精准、太恶毒、太接地气了。
  尤其是那句“人形臭鼬”,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一声突兀的笑声,在剑拔弩张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像是在葬礼上突然放起了《好运来》。
  唰!
  十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正在激情演讲的皮埃尔教授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穿著黄色外卖服、手里还拎著头盔的林奇。
  一个送外卖的?
  竟然在一个如此严肃、如此高端、关乎国礼生死的国际研討会上,笑了?
  这是对科学的褻瀆!
  这是对生命的嘲弄!
  皮埃尔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步走到林奇面前,指著林奇的鼻子,用一连串极快、极生僻的法语高声斥责起来:
  “quel manque de respect!(多么无礼!)”
  “cest incroyable! un livreur? ici?(简直难以置信!一个送外卖的?在这里?)”
  “vous vous moquez de la souffrance dunêtre vivant? vous navez aucuneéducation! sortez! immédiatement!(你在嘲笑一个生命的痛苦吗?你毫无教养!滚出去!马上!)”
  皮埃尔语速极快,而且用了不少只有学术圈才会用的生僻词汇,比如“léthique bio”(生物伦理)和“la dignité académique”(学术尊严)。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底层的外卖员,根本不可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高贵。
  周围的专家们也都皱起了眉头。
  李朝阳嚇得脸色惨白,刚想衝过来打圆场:“professor pierre, he is just...”
  然而。
  还没等李朝阳说完。
  林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满身香水味的法国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倒不是因为被骂了。
  而是因为……
  这味儿確实挺冲的。
  怪不得那猴子想吐。
  林奇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然后抬起眼皮,看著皮埃尔教授。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林奇开口了。
  他用的不是中文。
  而是法语。
  標准得如同从巴黎歌剧院里走出来的、带著一丝慵懒和纯正“巴黎腔”的法语。
  “monsieur le professeur(教授先生)。”
  林奇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会议室。
  “je ne me moque pas de la souffrance(我並没有嘲笑痛苦)。”
  “je ris juste de lironie(我只是在笑这种讽刺)。”
  皮埃尔愣住了。
  施耐德愣住了。
  李朝阳手里的空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一个穿著美团外卖服的小哥,正在用比法国人还標准的法语,跟一位顶尖教授对话?
  林奇並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指了指笼子里那只正一脸看戏表情的猴子,又指了指皮埃尔教授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
  继续用那流利的法语说道:
  “vous parlez de chaleur maternelle(你在谈论『母性的温暖』)。”
  “mais avez-vous déjà pensé que votre parfum eau sauvage est peut-être trop fort pour un animal dont lodorat est dix mille fois plus sensible que le v?tre?(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旷野』香水,对於一个嗅觉比你灵敏一万倍的动物来说,是不是太刺鼻了?)”
  “il ne souffre pas danxiété(它不是在焦虑)。”
  林奇顿了顿,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il a juste la nausée.à cause de vous.(它只是噁心。因为你。)”
  话音刚落。
  笼子里的金丝猴仿佛听懂了林奇的话,立刻配合地发出了那个声音:
  “呕——!”
  这一刻。
  皮埃尔教授的脸色,从猪肝红变成了惨白,又变成了铁青。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跨物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