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多疑的种子
  与此同时。
  周通园林办公室。
  周允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深深陷在靠背中。
  老板桌上的水晶菸灰缸里插满了燃尽的菸头,满溢的菸灰掉落在桌面上,显得凌乱不堪。
  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个送外卖的昨天在两家苗圃交界处说的那些话就像毒蛇一样,顺著耳朵钻进脑子里,来回撕咬著他的神经。
  “他儿子最近在公司里被欺负了。”
  “他在找退路。”
  这两句话带著一种诡异的魔力,反反覆覆在周允同的脑海里迴荡,搅得他心神不寧。
  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被轻轻敲响。
  刘伟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一眼看到满桌的菸灰和周允同布满血丝的双眼,脚步立刻放得更轻了,连呼吸都刻意压制著。
  “老板。”刘伟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不敢和周允同对视,“昨天按您的吩咐,安排人继续查了老徐那边的情况。”
  周允同抬起沉重的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刘伟,没有出声。
  刘伟咽了一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匯报:
  “老徐本人没什么异常,拿了钱之后一直在家待著没出门。
  他儿子昨天中午在公司食堂跟几个同事吃饭,閒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周允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
  “他说,趁著马上要来的节假日,他爸打算带他们一家人去外地旅个游,好好放鬆一下。”
  这句话一出来,周允同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旅游。
  去外地。
  一家人。
  这几个词汇连在一起,在周允同听来极其刺耳,简直像是在敲响某种警钟。
  老徐前脚刚帮他干完投铜毒的脏活,拿了一大笔封口费,后脚就要拖家带口去外地。
  这是单纯的旅游,还是想带著钱彻底跑路?
  周允同生性多疑。
  他直接忽略了老徐刚发了一笔横財、想带家里人出门庆祝一下这种最正常、最符合普通人心理的逻辑。
  在他看来,老徐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江城,就是心虚,就是像那个送外卖的林奇说的那样。
  他在找退路!
  周允同拿起桌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刘伟赶紧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双手护著火苗帮他点燃。
  周允同深深吸了一大口,吐出浓重的青灰色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他没有当场发火砸东西,也没有立刻拿起电话质问老徐。
  “刘伟。”周允同夹著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老徐的儿子现在具体在哪个部门?”
  “在后勤部做採购助理。”刘伟如实回答,“平时就跑跑单子,坐坐办公室,活不重。今年业绩不错,还评了部门的优秀员工候选。”
  周允同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阴狠的弧度。
  “年轻人,一直舒舒服服地待在办公室里怎么能成长。”周允同语气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假惺惺的长辈关怀,“把他调到苗圃一线去。去跟著装卸队干活。”
  刘伟愣在原地。
  装卸队是苗圃里最累、最脏的苦力活。
  每天要扛著几百斤的带土球树苗上下货车,风吹日晒,连个正经的休息室都没有,全是外包的临时工在干。
  “老板,那工资和优秀员工的名额……”刘伟试探著问了一句。
  “工资一分都不准涨,按原岗位的发。优秀员工的名额直接划掉,给別人。”周允同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让他好好锻炼锻炼,体会一下生活的艰辛。”
  刘伟立刻明白了老板的用意。这是要明目张胆地整人,杀鸡儆猴。
  “明白,我这就去人事部安排。”刘伟点头答应,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周允同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看著刘伟关上门。
  他用力將手里的菸头按死在菸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
  老徐,你想找退路,我先让你儿子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同一时间。
  江城另一端的小区里。
  老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不一会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他儿子的名字。
  老徐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儿子带著哭腔和极度憋屈的抱怨声。
  “爸!公司是不是有人故意搞我啊!”
  老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坐直了身子:“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人事部刚刚下发了正式通知,把我从后勤部直接调到一线装卸队去了!”
  儿子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崩溃:
  “装卸队那是人干的活吗?
  每天要在泥地里扛几百斤的树苗!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今年的优秀员工名额也被取消了,直接给了王主任那个整天混日子的侄子!”
  老徐听著儿子的哭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最近在公司惹事了?顶撞领导了?”老徐压低声音,严肃地问。
  “我惹什么事啊!我每天老老实实做单子,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儿子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变了调,“爸,你不是跟周总关係好吗?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啊,这凭什么啊!我干不下去了!”
  老徐没有立刻答应儿子的请求。
  他在社会上早就饱经风霜,见多识广。
  人事部的这种跨部门惩罚性调令,没有周允同的亲自点头,绝对不可能下发。
  尤其是把他儿子调去装卸队这种摆明了折磨人的举动,肯定是周允同亲自授意的。
  老徐完全想不通。
  自己前两天才冒著坐牢的巨大风险,深更半夜去给方诚园林投了毒。
  周允同当时也痛快地给了钱,还夸他办事牢靠。
  事情办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控他的把柄。
  周允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翻脸,针对自己的儿子?
  难道是方诚那边报警了?
  周允同想拿儿子来敲打自己,让自己把嘴巴闭紧,把所有罪名扛下来?
  老徐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方诚报警找到了证据,警察早就上门抓人了,根本轮不到周允同来敲打。
  老徐翻来覆去地想,完全摸不到半点逻辑头绪。
  电话那头的儿子还在不停地抱怨著装卸队的恶劣环境。
  “行了。”老徐出声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你先过去干著。记住,別跟任何人起衝突,別顶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爸!那活会累死人的啊!”
  “我让你先干著!”老徐突然加重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你千万別乱来。”
  说完,老徐直接掛断了电话。
  客厅里瞬间恢復了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传出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老徐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著茶几上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他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
  这股火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
  他现在非常想立刻给周允同打个电话,大声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过河拆桥。
  老徐的手慢慢伸向茶几,手指几乎已经碰到了手机的外壳。
  在最后一秒,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隨后又慢慢收了回来。
  不能打。
  老徐太了解周允同了。
  周允同既然没有直接找他,而是动了他儿子,就是在进行某种试探。
  自己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去质问,不仅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心虚,还会彻底激怒那个生性多疑的老板。
  老徐站起身,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整杯凉白开。
  他端著水杯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杯子里的水很凉,老徐双手紧紧握著杯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半天没有喝一口。
  许久之后,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徐身子后仰,重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打电话,没有发脾气摔东西,没有出门去找人算帐。
  但那颗“不爽”和“怨恨”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