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换根
  看完轻中度区的奇蹟后,林奇带著方诚、老赵和几个骨干工人,径直走向苗圃最深处。
  最后这片区域病得最重。
  两百多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焦枯,乾瘪的枝条毫无生气地萎蔫著。
  整片树林瀰漫著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感,和早上刚刚焕发生机的轻度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老赵走到一棵树下,蹲下身子,用手里的铁锹小心翼翼地扒开根部的泥土。
  泥土下方,暴露出一片发黑腐烂的根系。
  表面覆盖著一层黏糊糊的暗色物质,几乎找不到一丝白色的活体组织。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嘆了出来。
  他站起身,转头看了林奇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早上亲眼见证的奇蹟,已经彻底击碎了他心里的固有常识。
  面对这片看起来毫无指望的死树,他没有任何发问,只是拿著铁锹,沉默地站在一旁,等著林奇下达指令。
  林奇走到第一棵重度中毒的银杏树前,慢慢蹲下身。
  他伸手指著树干底部。
  那里有一个昨晚用粉笔画好的红色圆圈。
  这个圆圈的位置离地面只有不到三厘米,几乎紧紧贴著根部泥土。
  这和轻中度区打在树干中段的注射点截然不同。
  老赵盯著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这么低?”老赵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满满的都是好奇。
  “这棵树的主根已经彻底坏死,丧失了吸收能力。”
  林奇的手指点在粉笔圈上,声音平稳,“药液必须从主干最底部打进去。利用高浓度生根剂,诱导树干基部的皮层直接萌发新根,替代下面那些已经烂掉的老根。”
  林奇停顿了一下,说出两个字。
  “我们要,换根。”
  老赵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在那些厚厚的专业书籍上见过这个词。
  这是针对极其名贵的单棵古树濒死时,才会动用的极限抢救手段,成功率极低,操作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把这种技术批量应用在两百棵普通银杏树上。
  老赵干了二十年苗木,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反驳半个字,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奇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拿著工具的工人。
  “重度树的注射角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林奇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针头要贴著地面,斜向下打。必须精准穿透老皮,直达形成层。”
  林奇指著树干上不同顏色的胶带標记。
  “深度不能统一。红色的標记,深度三厘米。黄色的標记,深度五厘米。蓝色的標记,需要环绕树干进行多点注射。”
  方诚站在外围,安静地听著,半句嘴都没插。
  他现在对眼前这个穿著外卖服的年轻人,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信任,而是彻头彻尾的敬畏。
  “这批树的操作难度很高。”林奇看著工人们,“打深的针,一旦穿透形成层伤到木质部深处,这树就彻底废了。打浅了,药液进不去,也是死。”
  林奇转头看向老赵。
  “第一针,还是老赵来示范。所有人看清楚他的手法再动手。”
  老赵深吸了一大口气,双手握著可携式打孔机,走到第一棵树前。
  他双膝跪在泥地里,整个上半身几乎贴著地面。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加沉稳缓慢,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太清楚这一针的分量。
  贴地找角度、精准控制深度、缓缓打孔。
  机器停转,老赵换上注射器,针头斜向下刺入。
  三十毫升特製药液顺著贴地的孔洞,一滴不漏地渗入树干基部。
  一段时间后。
  老赵拔出针头,慢慢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林奇。
  林奇看著那个完美的注射孔,微微点了点头。
  老赵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工人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进入重度区,严格按照树干上的標记开始实操。
  林奇没有离开,他站在场地中央,目光锐利地盯著每一个小组的动作。
  “三组,角度不对,往上移动2°,然后重打。”
  林奇看著远处一个工人手轻了些,立刻出声喊停。
  那个工人嚇了一跳,赶紧拔出针头,重新调整了2°的倾角,小心翼翼地再次刺入。
  整个上午,重度区的微创注射在一种极度严谨的氛围中稳步推进。
  打孔机低沉的嗡鸣声一直持续到中午。
  临近午饭时间,最后一批重度树终於全部完成了注射。
  老赵站在一棵刚刚打完针的树旁,低头看著那个贴著地面的细小孔洞。
  他心里翻涌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的从业经验,在今天这一上午被反覆碾压、重塑。
  他看著远处那个正在检查工具的黄色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到底是从哪个大园里出来的神仙?
  方诚挥了挥手,让老赵安排工人们轮流去食堂吃饭休息。
  他自己走到一旁,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大步走到林奇身边,双手递了过去。
  林奇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大口。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刚刚完成手术的重度树上。
  方诚並肩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开口问“这树能不能活”。
  经歷了早上的震撼,他已经完全不需要用这种问题来寻找安全感了。
  “接下来,等就行了吧?”方诚看著前方的枯树,语气轻鬆篤定。
  林奇盖上水瓶,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毫无遮挡地照在这片重度中毒的区域。
  树干依旧乾瘪,树叶依旧焦枯,整片树林看不出任何起死回生的变化。
  周围那些刚刚放下工具的工人们,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他们看著这片死气沉沉的树林,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期待。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
  明天,或者后天清晨。
  这里必將是另一番震撼人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