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休息十分钟
  火摺子拔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在昏暗的布景里瀰漫开来。
  孟远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剧本里,赵世诚拔开火摺子的动作应该是利落的、带著一点恼怒的。
  这个斯文败类刚处理掉未婚妻,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敏感又极度狂妄的状態中。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点亮房间,看清角落里到底是个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
  而孟远连第一下都没有擦燃。
  火摺子顶端只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瞬间就灭了。
  这点小小的波折让孟远心底的焦躁和恐惧又添了几分。
  他咬紧牙关,手腕用力,狠狠擦了第二次。
  火苗终於窜了出来。
  他捏著火摺子,去够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
  一点微弱的昏黄火苗跳了起来,在灯盏里挣扎了好几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带著沉甸甸的湿气,压得那火苗半天稳不住。
  火光亮起的第一时间,先照亮了孟远自己的脸。
  苍白、紧绷、嘴唇发乾。
  监视器后面,苏澄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捏紧拳头。
  她看著屏幕里孟远的特写。
  孟远的眼珠在快速转动,眼皮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作为一个演过无数场戏的同行,苏澄太清楚这种反应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演出来的。
  赵世诚不该有这种眼神。赵世诚的眼神应该是阴狠的、色厉內荏的。
  孟远现在的眼神,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孟远把油灯端了起来。
  按照剧本,他应该猛地转过身,將灯盏高高举起,大喝一声“装神弄鬼”。
  孟远做不到。
  他的手腕像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转向那片阴影。
  火光像一把缓慢展开的摺扇,一点一点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
  最先被照亮的,是鹿元夏的衣角。
  那是一件惨白色的中衣。
  上面没有一丝活人衣服该有的飘逸感,布料被做旧、发霉,下摆带著乾涸的泥渍和一圈一圈的水痕。
  灯光打在上面,那衣服就像是刚从河底淤泥里捞出来,死死贴在浮肿的皮肉上一样。
  孟远的手腕又转了一点。
  灯光顺著衣服的纹理往上漫。
  照亮了鹿元夏的脖子。
  青灰色的皮肤。
  这不是那种用粉底涂出来的惨白,这是一种带著死气和腐败感的青灰。
  暗红色的瘢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处的血管纹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像是隨时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爆裂开来。
  孟远握著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油灯举得更高。
  火光终於映上了鹿元夏的下半张脸。
  青灰色的嘴唇,上面布满了乾裂的纹路。唇角有一道还没完全癒合的裂口,暗红色的血痂粘连在上面。
  孟远的目光从那道裂口上滑过去。
  还要往上。
  监视器里,姜维看到孟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孟远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后颈,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鹿元夏的整张脸,彻底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凹陷的、完全不属於活人的脸。
  眉骨的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就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眼窝深陷下去,颧骨下方的皮肉削薄到了极致,几乎完全贴合了骷髏的轮廓。
  在那种极致逼真的肤质和腐败的色调下,这张脸散发著一种直击灵魂的死寂。
  孟远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死死盯著那张脸,大脑里在一瞬间被清空了。
  剧本上的台词。
  走位。
  机位。
  导演的要求。
  全部忘得乾乾净净。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一个乾涩的、毫无意义的气音。
  赵世诚的台词本来应该是“你到底是谁”。
  孟远连一个“你”字都发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在深水里溺水的人,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乾净,只能发出濒死的残喘。
  姜维没有喊卡。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像鹰一样盯著屏幕。
  画面里,孟远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灯盏里的煤油隨著他手的震颤,在瓷碗里疯狂晃动,几乎要溢出来。
  瓷器边缘发出“咔咔”的轻响。
  苏澄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孟远忘词了。
  她清楚地看到孟远的嘴唇在动,看口型是在拼命想要找回那句台词,喉咙里根本没有声音出来。
  这位演过好几部网剧男主、刚才还在嘲笑特效妆的老演员,此刻被一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表情的脸,硬生生嚇得失了声。
  鹿元夏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这是林奇在化妆间里交代给她的唯一要求:不要做任何表情,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要儘可能放缓。
  她完美地执行了这个指令。
  她的眼睛没有眨过一下。
  她的胸口看不出任何起伏。
  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化了妆的活人,她就像是一具被人用钉子死死钉在墙角、冷眼看著凶手发疯的尸体。
  现在加上这种阴森的光影,加上孟远那种近乎崩溃的真实反应,整个摄影棚里的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
  林奇依然靠在道具箱旁边。
  他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这种与整个压抑片场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姿態,反而让苏澄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毛骨悚然。
  创造出这种恐怖怪物的人,此刻正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看手机。
  孟远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的身体控制力。
  他往后踉蹌了一步。
  小腿肚重重地撞在拔步床的木製边缘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床榻边缘。
  手里的灯盏再也握不住,从指间滑脱。
  “啪!”
  一声脆响。
  灯盏摔在木地板上,四分五裂。
  煤油溅了一地,火光在地上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彻底灭了。
  整个布景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只有外面打进来的幽蓝色鏑灯光线,照著孟远瘫坐在床边的身影。
  姜维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拿起手边的扩音喇叭。
  “卡。”
  声音不大。
  在死寂的摄影棚里,这个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孟远猛地弯下腰。
  双手死死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顺著他的额头一滴滴砸在木地板上。他甚至不敢抬头往角落里看一眼。
  场务小张赶紧衝进布景,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瓷片。
  苏澄站在监视器旁边。
  她的视线从屏幕里那个正在大口喘气的孟远身上移开。
  转过头。
  看向角落里那个依然在低头看手机的林奇。
  姜维放下喇叭,说了一句。
  “先休息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