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局外人
  姜维放下手里的扩音喇叭。
  塑料喇叭底座磕在木製工作檯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台大型鼓风机还在边缘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孟远依然坐在拔步床的边缘。
  他的双肩完全垮塌下来,双手死死撑著自己的膝盖,胸腔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吸进肺里。
  他身上穿著那件透气的棉麻戏服。
  此刻,那件戏服的后背部分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连脊椎的轮廓都勒得清清楚楚。
  助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路小跑衝进布景,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孟远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喝。
  他的手腕用不上力气,连抬起瓶子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只是把塑料水瓶死死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姜维没有去看孟远。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监视器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灯盏摔碎的前一秒。
  鹿元夏站在阴影里,那张脸刚好被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姜维伸出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下了回放键。
  进度条退回到孟远举起油灯的那一刻。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姜维盯著屏幕,看了第一遍。
  看完之后,他又按了一次回放,看了第二遍。
  两遍看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慢慢向后靠去,脊背贴在导演椅的靠背上。
  干了十几年影视行业,姜维见过的特效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行业里有一个不加掩饰的常识。
  特效妆做得再精细、再逼真,镜头里和镜头外总归是有差距的。
  镜头是一面照妖镜,它会放大一切瑕疵。
  硅胶贴片的边缘接缝、血浆的色泽偏差、人造皮肤与真实皮肤的质感违和,这些东西在高清摄像机面前无处遁形。
  导演在现场看特效妆,通常需要靠脑补。
  脑补加上后期调色、加上特效修边、加上特定的打光和机位藏拙之后,这个妆容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
  这种经验已经在姜维的脑子里根深蒂固。
  但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实拍画面,把这种经验砸得粉碎。
  隔著监视器屏幕。
  隔著一层电子信號的转换。
  姜维依然感觉到那种毛骨悚然的不適感。
  不是对精湛技术的惊嘆。
  是纯粹的生理排斥。
  他的后背在往外渗著细密的冷汗,头皮一阵阵发麻。
  在看监视器的时候,他的视线本能地想要从那个定格的画面上移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继续盯著那张脸看。
  画面里那个角落站著的,根本不是化了妆的演员。
  那种死寂感。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腐败气味。
  几乎要穿透屏幕溢出来。
  姜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画面上的细节。
  鹿元夏脖子上的血管凸起,皮肤乾裂的纹路,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接缝痕跡。
  就仿佛那些青灰色的皮肉、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是真真切切从鹿元夏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姜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这个妆放到別的剧组。
  换一套最普通的灯光设备。
  换一台最基础的摄像机。
  脱离了现在这种极致压抑的美术布景,甚至直接放到大太阳底下去拍。
  还能不能有这种效果?
  他在心里推演了几秒钟。
  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结论。
  能。
  这个妆根本不需要靠现场氛围去硬撑。
  它的恐怖感是內生的,是每一处细节、每一根线条、每一块斑痕堆砌出来的“非人感”。
  换什么地方拍,换什么光线拍,它都是沈云娘。
  林奇的这个妆,不是在帮鹿元夏演一个鬼。
  他是直接把鹿元夏变成了一只鬼。
  把这段素材直接扔到电影院的大银幕上。
  放大几十倍。
  观眾会有什么反应?
  姜维没有继续往下想。
  答案太明显了。
  观眾绝对会坚信那个角落里站著的不是演员,剧组在拍摄现场就是拍到了不乾净的东西。
  这种级別的视觉呈现,放到好莱坞的顶级工业流水线里,也是降维打击。
  姜维转过头。
  目光越过布满线缆的地面,越过忙乱的场务人群,看向摄影棚边缘。
  林奇依然靠在那个黑色的道具箱旁边。
  他低著头。
  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匀速滑动,像是在刷短视频,又像是在看什么新闻。
  监视器这边的兵荒马乱。
  孟远的崩溃。
  全场的死寂。
  所有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化妆师骄傲到尾巴翘上天的反应,都没能让他抬起一次头。
  他连监视器这边的回放画面都没看过一眼。
  他站在人群之外。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姜维看著那个年轻人的侧脸。
  心里那点想要结交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这个年轻人的技术,是他拍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见过的。
  这是一个能单枪匹马拔高整部戏质感的怪物。
  姜维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站起来走过去打招呼。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现场的烂摊子还需要收拾,男一號的心理防线刚刚崩塌,现在跑去跟一个化妆师套近乎,场面会有些难看。
  苏澄站在监视器旁边。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放画面。
  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大口喘气的孟远。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林奇身上。
  停顿了两秒钟。
  悄无声息地移开。
  她什么也没说,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靠回墙边。
  副导演王浩清了清嗓子。
  打破了棚里诡异的安静。
  他走到布景边缘,拍了拍孟远的肩膀。
  “没事孟老师。”
  王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摄影棚里传得很远,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场戏,找不准状態很正常。咱们休息一下,调整调整就好了。”
  这是在打圆场。
  也是在给孟远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把刚才那种被嚇到失声、跌坐摔灯的狼狈,归结於“状態不对”。
  孟远抬起头。
  脸色依然是一片惨白。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顺著王浩的台阶往下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王浩转过身。
  快步走回监视器旁边,凑到姜维身边,压低声音试探著问了一句。
  “导演,后面还接著拍吗?”
  王浩看著孟远那个样子,心里直打鼓。
  这种状態,別说休息十分钟,就是休息半个小时,再拍十条也是废的。
  姜维的目光从林奇身上收回来。
  没有正面回答王浩的问题。
  “让他们先缓一缓。”
  王浩点点头,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边去安排场务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姜维重新看向监视器屏幕。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他一边看著场务打扫卫生,一边在心里已经敲定了一个主意。
  这部戏杀青之后。
  无论用什么办法。
  必须把那个年轻人的联繫方式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