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我不拍了
  休息区。
  孟远坐在那把印著他名字的专属摺叠椅上。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脸色依旧难看,透著一种失血的苍白。
  身上的汗水被片场的冷气一吹,变成了一层冰凉的黏腻感,贴在脊背上十分难受。
  助理小李蹲在椅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条乾净的毛巾,正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这位大明星的脸色。
  小李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孟哥平时在剧组里那是横著走的脾气,连喝水的水温差了都要指著鼻子骂人。
  刚才在布景里,嚇得腿软跌坐在床边、连个字都憋不出来的狼狈样,小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坐在这里装深沉,估计是觉得面子掛不住了。
  小李心里觉得好笑。
  脸上还得摆出一副极其关切的模样。
  打工人的命就是这样,老板丟了脸,作为助理就得赶紧递个合適的台阶,把老板的自尊心给托住。
  小李把毛巾递过去,压低声音开解。
  “孟哥,別往心里去。实在是那个妆太变態了,换谁来都得懵。”
  这本来是一句好意的话。
  听在孟远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换谁都得懵。”
  这句话就像一根带刺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孟远本就脆弱的神经里。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它等於在明晃晃地提醒孟远:你刚才被嚇到失態、嚇到失声、嚇到摔碎道具的样子,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画面非常滑稽。
  孟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铁青一片。
  他没有接那条毛巾。
  只是死死攥著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李没察觉到老板的情绪变化,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继续出主意。
  “要不等会儿跟导演说说,让鹿元夏把那个妆稍微收一收?弄得稍微假一点,咱们也好往下拍啊。”
  孟远依然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缓缓放在了摺叠椅的硬木扶手上。
  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收?
  自己凭什么去求人家收?
  去跟导演说,我孟远害怕,让那个女演员把妆弄得假一点?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孟远以后在圈子里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大男主,被一个群演的妆容逼得要剧组改设定,这传出去比刚才跌坐在地上还要丟人。
  不要求她收,刚才那一幕的耻辱感又该怎么洗刷?
  都怪那个群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浇了油的野火,转眼间就烧遍了他全身的每一根血管。
  对,就是怪她。
  怪她化那么逼真的妆干什么?
  怪她站得那么死寂干什么?
  怪她连呼吸都不带动一下的,弄得跟真鬼似的。
  一个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群演,不好好在镜头外面待著,非要站在那个灯光死角里,这不就是在故意整他吗?
  孟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愤怒找到了出口。
  那个鹿元夏,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化那么骇人的妆,故意站在那个位置,故意一动不动地等著看他出丑。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群演,好不容易逮著一次跟男一號对戏的机会,还不得可著劲儿地表现?
  她倒是表现好了,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孟远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冷地扫过整个片场。
  场务小张正拿著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小张的脑袋快要垂到胸口了,动作放得很轻,根本不敢往休息区这边看一眼。
  道具师背对著他,正在重新调整下一场戏的烛台位置,动作显得有些刻意的僵硬。
  整个片场几十號人,各忙各的。
  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搭话。
  没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他。
  这种刻意的迴避,在孟远眼里,就是最刺眼的注视。
  他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这些人现在当著他的面装聋作哑,全都是看在他男一號的身份上。
  等今天收工,几个场务、灯光、摄影助理凑在一起吃夜宵喝啤酒的时候,这件事绝对会成为酒桌上最大的谈资。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演过好几部男主的孟远,被一个群演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仿佛已经提前在孟远的耳边响了起来。
  孟远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羞恼直衝脑门。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棚时说的话。
  “群演也能拿女一,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吗。”
  这些话当时说得多痛快,现在就有多响亮。
  这些字眼仿佛变成了活物,从地缝里钻出来,一张一张地往他脸上贴,撕都撕不下来。
  那个群演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说,连一个动作都没做。
  就靠著那个化妆师弄出来的一张脸,硬生生把他这个专业演员的心理防线踩得粉碎。
  她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路子,连最基本的镜头走位都搞不明白,凭什么让他孟远在几十號人面前下不来台?
  孟远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让那个群演知道,这个剧组不是她撒野的地方。
  那个鹿元夏,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歷、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群演。
  把她赶走,问题就解决了。
  只要她不在片场,就没有那张脸,没有那个轮廓,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最重要的是,只要把她赶走,就没有人会用那种“你看你被嚇成什么样了”的眼神看著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孟远的心臟。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通透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群演的问题。
  想到这里。
  孟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指甲磕在硬木上,发出两声乾燥、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
  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隨手扔在椅子上,水瓶在帆布椅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小李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孟哥,干嘛去?”
  孟远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直接朝著监视器的方向走去。
  苏澄依然站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
  她看见孟远动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知道孟远要干什么,那个走路的姿態,步伐很重,身体绷得很紧,带著一股明显的怒气。
  那完全不是去跟导演商量拍摄细节的姿態。
  那是一种准备去理论、去撕破脸的架势。
  苏澄的视线跟著孟远的背影移动。
  孟远走到姜维面前。
  站定。
  姜维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完全黏在刚才那段回放画面上。
  他正在仔细研究鹿元夏那个妆容在微光下的肌理表现。
  感觉到有人靠近,姜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孟远居高临下地看著姜维。
  开口了。
  “导演,我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