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很亮，睫毛很长，五官清秀，和汪雨晴年轻时的模样，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林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笑著问了一句：“小宇，昨天掉河里怕不怕？”
  小宇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不怕”，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糊的音节。
  脸颊憋得微微泛红，像是明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奈地攥紧了小拳头。
  林峰没有追问，只是用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髮，说了句“你很勇敢”。小宇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很少愿意跟陌生人说话的。”王芳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和感慨，“您是第一个能让他主动想说的人。大概是昨天您救了他，他觉得您是好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看著林峰和小宇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互动，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偶然闯进她生活的陌生男人，好像並不只是个普通的路人。
  这些年来，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意的好奇，也有带著目的的接近。
  但林峰看小宇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很平实的温暖，这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鬆弛了几分。
  林峰笑了笑，把手从小宇肩膀上收回来：“小孩子都聪明，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我小时候也不爱说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能玩半天，长大了自然就好了。你不用太著急，多带他出去走走，跟人多接触，会有帮助的。”
  王芳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林峰续了杯茶，借著这个机会把话题转开了：“林先生，您昨天说来清溪是考察项目的，具体是想考察什么？”
  林峰知道这是她在试探他的来意，便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官网，把舒克集团的主营业务。
  中草药和土特產的採购和销售简要介绍了一遍。说河海那边有几个固定的客户群体，对品质好的滋补品需求量不小，所以这次来江南就是想看看茶叶这一块有没有合作空间。
  翻到公司集采部刚推出的那款滋补礼盒，把样品照片和包装设计给她看了几眼，又顺手点开了王悦之前发给他的那条关於黑枸杞和当归的採购文案。
  语气平淡而自然。
  王芳看完之后沉吟了片刻，心里疑虑也彻底打消，然后站起来走到橱柜前，踮起脚尖从最上层拿下来一个深褐色的陶瓷茶罐。
  罐身上贴著一张手写的標籤，字跡工整而娟秀——“白龙茶”。把茶罐放在林峰面前，轻轻拧开盖子，一股清新淡雅的茶香立刻飘了出来。
  比普通绿茶多了一层很微妙的花香，像是茉莉和兰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而不腻，雅而不淡。
  “这是张伯伯家种的白龙茶，是我们清溪本地的老品种，外地很少见。据说坚持喝的话对皮肤很好，能美白养顏。您尝尝这个味道。”她拿起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倒入热水。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渐渐变成了清澈透亮的淡金色，那股花香也隨之浓郁了几分。
  林峰端起杯子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甜顺滑，回味悠长。
  放下杯子，开玩笑地说了句：“难怪王姐皮肤这么好，原来是喝这个喝出来的。”
  王芳被他说得耳根微微泛红，用手背轻轻扇了扇自己的脸颊，笑著说了句“您就別开我玩笑了，我这皮肤哪里好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来，整个人显得格外亲切温柔。
  又给林峰续了杯茶，然后把茶罐的盖子重新拧好，放回他手边，说等林峰走的时候给他装一些带回去。
  换完药之后林峰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便主动提出来想去看看张伯伯家的茶园。
  王芳犹豫了一下，便答应带他过去。换了双平底布鞋，又给小宇穿上外套，锁好店门，领著林峰沿著河边那条石板路往镇子东头走去。
  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而稳重，棉麻上衣的下摆隨著走路轻轻摆动。
  小宇跟在后面，林峰走著走著放慢了脚步，在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面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来，仰起头看著林峰，眼神亮晶晶的，很轻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虽然只有几个字，但比昨天在饭桌上说的要清晰不少。
  林峰笑了笑，把手插回裤兜里继续往前走。小宇一边吃著糖葫芦一边跟在他旁边，糖浆沾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王芳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
  看到林峰正蹲下来指著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跟小宇说著什么，小宇仰著头听得格外认真，嘴角还掛著一丝没擦乾净的糖浆。
  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脚步慢了半拍，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带著孩子隱居在这个小镇上，早已习惯了把所有善意都当成客套，把所有接近都当成试探。
  但此刻看著林峰蹲在地上，跟小宇认真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对方应该真的只是来这里考察的，不经意间救了小宇，还受了伤。
  一个能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的人，应该不会是个坏人。
  抿著嘴把脸转回去，脚下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几分，那头干练的短髮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