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唯一的软肋
  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將整个下溪村捂得严严实实。
  叶兰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满脑子都是白天晒场上的那一幕。钱小兵扔出的石头,老人额角的血,以及陆卫国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他在忍,那股压抑的怒火,不是为陌生人打抱不平,而是带著刻骨的私人情感。
  为什么?
  就在这时,“叩,叩。”
  西屋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沉闷。
  叶兰花猛地从床上坐起,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
  她屏住呼吸,摸出那把陆卫国给她的军用匕首,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谁?”她压低了声音问。
  门外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我。”
  是陆卫国。
  叶兰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收起匕首,拉开了门栓。
  门外的男人,像一头在暗夜里独行的受伤猛兽,身上带著浓重的夜露寒气和一股……化不开的悲愴。
  他没有闯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全部的光。那双总是燃烧著暗火的眼睛,此刻,竟是灰败而无神。
  叶兰花的心,莫名地被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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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他向前跨了一步,没有以往任何一次的霸道和掠夺,只是伸出长臂,將她紧紧地圈进了怀里。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著一丝细微的颤抖。
  “兰花……”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助。
  “今天,我很不开心。”
  叶兰花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强悍如铁的男人,正在用一种近乎示弱的方式,向她寻求慰藉。
  “台子上的那三个人,”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都是我的恩人。”
  一句话,解开了白日里所有的谜团。
  叶兰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反手抱住了他坚实滚烫的后背。
  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放心,”叶兰花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些错误,终归会被纠正的。”
  她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这段荒唐的岁月终將结束,光明会再次降临。
  这话,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是空洞的安慰,但陆卫国却听懂了她话里那股篤定的力量。他收紧手臂,想要將这个唯一能看透他灵魂的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久,他才缓缓鬆开她。
  “他们……那个被打伤的,姓傅,是我在部队时的老政委。我这条命,是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陆卫国言简意賅,却字字千钧。
  叶兰花的瞳孔微微一缩。
  政委。
  难怪。对於军人来说,政委是信仰的引导者,是精神上的父亲。看著自己的老领导、救命恩人受此奇耻大辱,陆卫国白日里能忍住没当场杀人,已经是靠著钢铁般的意志了。
  她看著陆卫国脸上那份沉痛,冷静地开口:“我去给傅政委看看伤,你去做点吃的,再准备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他们的状態现在很不好,不能再拖了。”
  她没有追问他们的身份,也没有探究他和他们之间的过往。她只知道,被陆卫国视为恩人的人,值得她出手。
  这一刻,男人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冷静的眸子,看著她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解决方案的篤定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在刀口舔血、与死神共舞所积攒的所有坚硬外壳,都在这个女人面前,碎得一乾二净。
  她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两人分头行动。
  叶兰花找出之前备下的草药,又从陆卫国送来的银针里挑出几根,用烈酒仔细消毒。陆卫国则沉默地生火,將白面和著热水揉成团,蒸了一锅白胖的馒头,又找出一个乾净的布袋,装了盐巴、火柴、煤油灯和几斤糙米。
  夜里十一点左右,万籟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两人借著月光,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
  夜路难行,尤其是去往西山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叶兰花脚程慢,走得有些吃力。他们不敢打手电,生怕惊动了哪个还没睡的村民。
  陆卫国忽然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身,宽阔的后背对著她。
  “上来,我背你。”
  叶兰花一愣。
  “快点,我脚程快。”男人的声音带著著急与催促。
  她想了想,终究没有矫情,俯身趴了上去。
  男人的背,宽阔、坚实,像一座可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山。当她柔软的身体贴上去的那一刻,陆卫国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隨即,他稳稳地站了起来,迈开大步。
  叶兰花被自己心头一瞬间涌起的“安全感”嚇了一跳。
  算了,不想了。她和陆卫国之间,本就是一笔糊涂帐,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卫国背著她,脚程极快。原本因为恩人受辱而冰冷刺骨的心,此刻被后背上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填满。
  他背著的,仿佛是他的全世界。
  很快,那个破败的牛棚近在眼前了。陆卫国停下脚步,將那份旖旎的心思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叶兰花,在她想直接走过去时,一把將她拽到一棵大树后面。
  “別动,我观察一下。”他低声命令。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在幽静的夜里,甚至能听到彼此“怦怦”的心跳声。
  突然,“喵呜——”一声悽厉的猫叫划破夜空。
  一只野猫从牛棚顶上窜过,消失在黑暗里。
  陆卫国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鬆。他握住叶兰花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將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两人走到牛棚前,陆卫国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破烂的木门。
  “篤,篤篤,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隨即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谁?”
  “是我,陆卫国。”
  屋里的人明显鬆了口气。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开门的是那个白天没受伤的老人,他看到陆卫国,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陆卫国身旁,那个被他紧紧牵著手的、身形纤细、容貌绝色的年轻女人身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卫国,这……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