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骗子,你凭什么敢死!
  毛学文的脑中,反覆回放著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
  一个,是滔天洪水中劈波斩浪的怒海蛟龙,凭一己之力镇住了整个救援的场子,將一群散沙般的村民,硬生生拧成了一支敢跟老天爷抢命的尖刀。另一个,则是在这哀鸿遍野的后方,用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和几句清冷镇定的话语,构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生命防线。
  乱世出英雄,和平年代,天灾就是乱世。
  毛学文心里那本帐,拨得噼啪作响。
  陆卫国,退伍兵王,身手、胆识、指挥能力,无一不是顶尖。这样的人,放在村里是龙困浅滩,必须给他更广阔的天地。
  叶兰花,医术通神,心性沉稳,有她在,一个公社的医疗卫生水平都能被拉高一个档次。更別提她那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失控的脸。
  这两个人,是下溪村的宝,更是他毛学文这次抗洪救灾工作中,最大的“政绩”和意外之喜。
  他看向身旁的王秘书,压低了声音:“小王,回头写报告,这两个人,要作为抗洪抢险的英雄典型,单独列出来,重点报!”
  王秘书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明白,书记!”
  毛学文心里那点给自家闺女牵线搭桥的小九九,此刻已经被更宏大的“爱才之心”所取代。
  至少不能这么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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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卫国这样的男人,配他那个娇生惯养的闺女,確实屈才了。更何况,他总觉得,那男人每次从洪水中回望村子的方向时,眼神里藏著的东西,比这洪水更深,更烈。
  那是一种狼看守著自己巢穴的眼神。
  雨彻底停了。
  浑浊的洪水开始缓慢退去,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土地和东倒西歪的房屋残骸。
  公社武装部的民兵接管了大部分的搜救工作,下溪村的汉子们终於可以撤下来。
  但有十几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他们是下湾村失踪者的家属。
  “同志,求求你们了,再找找吧!”
  一个老妇人“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紧紧抱住一个民兵队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儿媳妇和刚满月的孙子……就住在那边,房子塌了,人就没影了啊!”
  “还有我家当家的!他水性好,肯定还活著!肯定是被困在哪了!”
  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刀子般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救援已经持续了快一天,活著的,能救的,基本都救上来了,剩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希望渺茫。民兵队长面露难色,这场大水,他们公社武装部也折损了两个人,再往下,就是拿命去填。
  “乡亲们,水下的情况太复杂,漩涡和暗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卫国打断了。
  “我去。”男人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他刚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精壮的上身只穿著一件紧绷的背心,水珠顺著他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周文远一把拉住他:“卫国!你疯了!你已经救援一整天了!”
  陆卫国目光扫过那几个哭到失声的家属,最后落在一处最危险的水域。
  那里是几栋彻底垮塌的泥坯房,断裂的房梁和破碎的家具被洪水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死亡漩涡。
  “那里,还没找过。”他言简意賅。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看过去,心头猛地一紧,那地方就是个绞肉机,谁下去谁死!
  “陆卫国!”周文远吼道,“这是命令!你给我回来!”
  陆卫国却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静得可怕。
  “周叔,我当兵的时候,队长说过,只要还有一个战友没找到,我们就不算撤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们,也是我们的战友。”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拿起一捆最结实的麻绳,一头绑在岸边一棵几乎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上,另一头,则在自己腰间缠了整整三圈,打上了一个牢固的军用结。
  他不要任何人帮忙,也不要任何人跟他一起冒险,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在眾人惊骇的注视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带著决绝,冲入了那片死亡漩涡。
  大食堂里,光线愈发昏暗,叶兰花点燃了最后一盏煤油灯。
  伤员的情况都已稳定,轻伤的处理完已经由家人接走,剩下的十几个重伤员,也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孙百草背著他的药箱,走到叶兰花面前,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本泛黄、起了毛边的线装医书,递了过去。
  “叶……叶同志,”他第一次改了称呼,嘴唇哆嗦著,“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里头……有些止血生肌的方子,或许……对你有用。”
  叶兰花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翻开,上面的字跡工整,还配有手绘的草药图谱。
  她合上书,递了回去:“孙大夫,这太贵重了。你的方子很好,但伤口感染,才是最要命的。”
  孙百草攥著那本医书,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最终只是颓然地嘆了口气,转身默默地去给伤员换药。
  他那套祖传的规矩,被这个女人彻底砸碎了,可人家,也给他留了体面。
  叶兰花站起身,走到门口,夕阳最后的余暉,给天边的云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红。
  她心里,莫名地发慌,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悸,让她指尖发冷。
  陆卫国……他怎么还没回来?按理说,公社的人到了,他早就该撤下来了。这个念头一起,就攫住了她的心臟,一寸寸收紧。
  她拿起柜子上那个属於陆卫国的、粗大的搪瓷缸,想去倒点水,可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浑身是泥的年轻汉子,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大食堂。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却顾不得起身,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睛,对著满屋子吃饭的人嘶哑地喊道:
  “出大事了!救援队那边出大事了!”
  原本嘈杂的大食堂骤然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叶兰花的心臟猛地停跳,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变得形。滚烫的水溅在脚背上,她却像失了魂一样,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人群中有人颤声追问。
  那汉子面无血色,一边抹泪一边衝著眾人绝望地哭喊:
  “卫国哥……卫国哥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