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陆卫国失踪
  那汉子绝望的哭嚎,在大食堂里炸开。
  时间在这一刻停滯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万籟俱寂,这寂静比洪水更令人窒息。
  紧接著,是此起彼伏、几欲撕裂胸腔的抽气声。
  “啥?”
  “你说啥?!卫国他……”
  一个刚被陆卫国从水里捞出来的下湾村汉子,手里的杂粮馒头滚落在地,混进了泥水里,他却毫无所觉。
  一个下溪村的妇女,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陆卫国是谁?是这场天灾里所有人的定海神针,是那个一次次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男人。
  神,怎么会倒?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啊!”
  不知是谁先开始,压抑的哭声迅速连成一片。那不是为某个人哭,而是为刚刚燃起又被掐灭的希望而哭,为整个村子的顶樑柱倒塌而哭。
  叶兰花站在混乱的中心。
  世界在她的感官里,变成了一帧帧掉色的、缓慢移动的默片。
  她只捕捉到那句“卫国哥他失踪了”。那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骨锯,来来回回,切割著她的神经。痛感是迟钝的,却又是深入骨髓的。
  “兰花,你……你没事吧?”苏巧云急忙走过来,语气里带著担忧。
  叶兰花没有回答。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那双曾稳如磐石、能穿针引线、能精准切开皮肤和血管的手,开始失控。
  它们在剧烈地颤抖。这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这是她的身体,在背叛她的大脑。是她的世界,在发出崩塌的哀鸣。
  “我的天爷!兰花,你看你这手!”刘婶眼尖,一把衝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咋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这手要是废了,这可咋办!”
  手。
  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也是用来……抓住那个男人的。刘婶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叶兰花混乱的意识里。
  她猛地抬起剧烈颤抖的左手,用右手死死抓住左手手腕,指甲深陷进皮肉里,她用尖锐的痛楚去对抗那股灭顶的恐慌。
  那股颤抖是如此剧烈,以至於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摇晃。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脆弱和惊恐已荡然无存,唯有怒火在燃烧。
  双手虽然依旧紧绷,却恢復了静止。她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直直射向那个报信的汉子。
  “你说,”她轻声开口,却让那汉子浑身一颤,“什么叫失踪?”
  那汉子被她看得一个哆嗦,哭著说:“就是……就是卫国哥一个人下到那个塌了房子的漩涡里找人,绳子……绳子突然就断了!人……人就没影了!周大队长他们找了半天,啥也……啥也没找到……”
  绳子断了。
  人没影了。
  叶兰花的大脑,以急诊科医生处理特级创伤的绝对冷静,飞速处理著这两个关键词。
  她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男人,那个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在深山里与野兽搏命的男人,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男人。
  他答应过她,要她等他。
  他把命都交给了她,他怎么敢死?
  骗子,她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陆卫国,你这个大骗子!你要是敢死,我把你从阎王殿里也给拖出来!
  这股滔天的怒火,立时压倒了所有即將喷涌而出的悲痛。
  她转身,快步走到苏巧云面前。
  “苏主任,”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手电筒借我。”
  “啊?兰花,你……”
  苏巧云还没反应过来,叶兰花已经从她腰间解下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
  “我出去一趟。”她没解释,也无需解释。
  “哎哟我的好兰花,外面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苏巧云急道。
  叶兰花没回头,只留给所有人一个决绝的背影,攥紧了手电,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
  从下溪村到下湾村,半小时的路程,在雨后的黑夜里,变成了一场酷刑。泥泞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费力,冰冷的泥浆顺著裤管往上钻。
  叶兰花摔倒了,她就用手撑著地爬起来,再继续往前。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摇晃,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狰狞的泥路。
  她脑子里没有杂念,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陆卫国,特种侦察兵,野外生存专家,闭气时长超过常规极限,水下定向能力极强。
  她飞快地把他所有关於生存的技能在脑中逐条罗列分析。
  结论只有一个:在没有亲眼確认尸体之前,他生还的可能性,远大於死亡。
  这是她作为一名外科医生的专业判断,也是她作为他的女人,无可动摇的偏执。
  终於,下湾村那片人间炼狱出现在眼前。
  哭声,哀嚎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一片悲伤的网。
  岸边,还聚著几个不肯离去的汉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绝望。
  周文远沙哑的嗓音传来:“……都回去吧,天亮了再说。这里太危险了,谁也不准再下去!”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沉痛。
  叶兰花立刻关掉了手电,闪身躲进一棵歪倒的大树后,整个人融入了黑暗。
  “谁?!”
  周文远猛地回头,那双在战场上练就的眼睛,径直锁定了她的方向。他让剩下的几个汉子先回去歇著,自己则一步步朝那片阴影走去。
  “兰花同志,出来吧。”他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愧疚和不知如何安慰的笨拙。
  叶兰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浑身是泥,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大队长。”她开口,声音因急促赶路而有些喘,却冰冷得不带温度。
  “孩子,你……唉!”周文远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卫国他……是我对不住他。我不该让他……”
  他的道歉还没说完。
  叶兰花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他在哪儿失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