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再气,命要被你气没了
  夜色如浓墨,將下溪村彻底吞噬。
  陆卫国被抬回他那座孤零零的小院时,已是深夜。一同被带回去的,还有那对被他从洪水中捞出的母子。
  当那痛失儿媳与孙子的老妇人,朝著陆卫国等人跪下,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时,在场所有汉子的眼圈都红了。
  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院子里,周文远看著陆卫国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眉头拧成了疙瘩。
  “兰花同志,这……得赶紧送公社卫生院吧?”
  “来不及了,这里从走公社起码三四个小时,山路难走,社员们也吃不消。”
  叶兰花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时间上耽搁不起,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她环视一圈累到脱力的汉子们,下达了指令:“把他抬进屋,放到床上。今晚辛苦大家了,都熬了一天一夜,回去歇著吧。这里有我。”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没人质疑。
  叶兰花在大食堂的表现,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在他们眼里,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寡妇,此刻说的话,比公社的大领导还管用。
  “那……那就辛苦兰花同志了!”
  眾人七手八脚地將陆卫国安顿好,又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转瞬间,喧囂散尽,院內,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叶兰花没看床上的男人,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奋力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木盆里。
  “出来。”她没回头,声音里也没半分温度。
  陆卫国挣扎著坐起身,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咬著牙,单脚跳到了门口。
  “把身上洗乾净。”叶兰花看著他满身的泥污,“洪水里什么脏东西都有,不想伤口烂掉,就一个指甲缝都別放过。”
  陆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知道,她生气了,而且气得狠了。
  他乖乖地坐在院內的小凳上,就著那盆冰冷的井水,和昏暗的煤油灯光,开始清洗自己。水珠顺著他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印。
  叶兰花则走进屋,点亮了手电筒,又口袋里拿出那包银针,一根根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灼烧消毒。
  等陆卫国换上乾净的衣裤,单脚跳进屋里时,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人跪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手电筒的光柱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將她的侧脸勾勒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她手边,整齐地摆放著一排泛著寒光的银针,还有一把被她用烈酒反覆擦拭过的、锋利的小刀。
  那是他送她的匕首。
  陆卫国的心口猛地一窒。
  “躺下。”叶兰花语气依旧冰冷。
  陆卫国依言躺平,看著她俯身靠近,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她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息。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
  “別动。”叶兰花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瞬间將他所有旖旎的心思敲得粉碎。
  她的手,稳得可怕。
  手电筒的光柱聚焦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几根细小的木刺深嵌在血肉里。
  叶兰花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两指精准地绷紧伤口旁的皮肤,右手捏著一把改造过的、尖锐的镊子,探了进去。
  “唔……”
  陆卫国死死咬住牙关,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看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著微光。她明明比谁都紧张,却偏要装出这副冷硬的模样。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拔出最后一根木刺,叶兰花拿起匕首,刀尖在伤口边缘游走,利落地切除掉那些已经坏死的烂肉。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清创,消毒,然后是缝合。
  她没有手术针线,只能找出一根缝衣针,消毒,穿上用烈酒浸泡过的棉线。
  一针,穿透皮肉。
  陆卫国死死盯著屋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额发。
  又一针,拉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线带著皮肉收紧的痛楚。
  可他一声不吭。
  这是他的兰花在救他的命,这点痛,算什么?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专注到极致的侧脸,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她,她可以是风情万种的妖精,也可以是救死扶伤的神明。
  而他,何其有幸。
  当最后一个线结打好,叶兰花用乾净的布条为他层层包扎好伤口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
  “好了。”
  她站起身,声音里透著一股极致的疲惫。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了手电,任由煤油灯燃著。然后,走到门边,將门栓从里面死死插上。
  陆卫国的心,隨著那声落锁声,沉了下去。
  叶兰花走到床边,没有看他,径直躺在了最里侧,背对著他,拉过薄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卫国能感觉到,那道纤瘦的背影,像一堵冰冷的墙,將他隔绝在外。
  他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
  他想当英雄,想立下天大的功劳,想扫清他们之间所有的障碍,想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
  可他忘了问她,愿不愿意去当一个英雄的……寡妇。
  陆卫国,你是这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是睡熟了。
  陆卫国忍著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侧过身。他伸出长臂,带著试探,轻轻环住了那具紧绷的身体。
  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他以为她会推开他,已经做好了被她踹下床的准备。
  可她没有,僵硬的身体,在他滚烫的胸膛前,一点点地,软了下来。陆卫国的心,也跟著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紧手臂,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著她的气息。
  黑暗中,他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
  “媳妇,彆气了……”
  “再气,我的命就真要被你气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