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流言止於技术
  下午的玉米地,烂泥没过脚踝。
  叶兰花戴著劳保手套,正將一根泡得发白的玉米秆从泥里拔出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娇气。
  不远处,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起,嘴上干著活,眼神却像针一样,一下下往叶兰花身上扎。
  “瞧她那得意样,不就是个寡妇吗?凭什么看不上顾知青?”
  “就是,顾知青城里来的,白白净净,哪点配不上她了?我看她就是故作清高,想吊著!”
  “哼,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背地里谁知道跟那个陆卫国在院子里干什么勾当!”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叶兰花的耳朵里,她置若罔闻,心里自有一本帐。
  秋收一结束,大队长要她带妇女同志上山认药材。孙百草那几个重伤员的后续处理也得盯著,不能砸了她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田间的嘈杂。
  “兰花!兰花你快来啊!出事了!”
  是刘婶,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地里扑腾。
  “顾知青……顾知青他,他一锄头把自己腿给刨了!”
  叶兰花眼神一凛,手里的玉米秆“啪”地一声扔进背篓。
  周围看热闹的、说酸话的姑娘们,全都愣住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田垄另一头跑。路过一处草丛时,她脚步不停,弯腰飞快地薅了几把马齿莧和车前草,在手里攥成一团。
  救人,是医生的本能。
  当她被刘婶拉到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周文远和孙百草都在,两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顾珩半躺在泥地上,一条裤管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他那张总是带著书卷气的清俊脸庞,此刻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可即便是疼到浑身发抖,他的眼睛,却紧紧锁在刚刚赶到的叶兰花身上,那眼神里,有痛楚,还有几分不该有的希冀。
  “这……这伤口太深了!”孙百草蹲在地上,看著那翻卷的皮肉,手都在抖,“血止不住,这……兰花,我看,非得缝针不可!”
  他这一句话,等於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將最高处置权交了出去。
  “叶同志!求求你,救救顾珩吧!”
  “是啊叶同志,你医术好,你一定有办法的!”
  几个知青围上来,急得快要哭了。
  叶兰花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顾珩身边蹲下。她飞快地撕开他的裤管,那道从膝盖下方斜劈到脚踝的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抬去孙大夫的医疗站。”她声音异常冷静,“快!”
  一句话,让慌乱的眾人找到了主心骨。
  几个汉子上前,七手八脚地將顾珩抬上临时找来的门板,急匆匆地往村里赶。
  孙百草的医疗站,一下成了全村的焦点。
  屋里屋外,挤满了人。
  叶兰花像是完全没看到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嫉妒的目光。
  “孙大夫,烧开水,水里多放盐。再把你最好的烧刀子拿出来。”
  “再找几块最乾净的白棉布,用开水煮一刻钟。”
  “另外找两个力气大的,把人按牢。”
  她的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果决。
  很快,东西备齐。
  叶兰花將自己带来的银针在烈酒里过了一遍,又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燎了燎。
  她看也不看顾珩那双痴缠的眼睛,手指翻飞,三根银针准確刺入他伤腿上方的几个大穴。
  奔涌的鲜血,流速再次肉眼可见地减缓。
  “孙大夫,看好了。”叶兰花一边动手,一边开口。
  “这种深可见骨的伤口,最怕的不是流血,是我跟你说过的『感染』,也就是『秽气入体』。”
  她拿起煮过的布,蘸著刚冲好的盐水,开始清洗顾珩伤口里的泥沙和碎肉。
  “所以第一步,叫『清创』。必须把所有不属於他身体的东西,全都弄出来。盐水能杀一部分『秽气』,烈酒也一样。”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看得孙百草眼花繚乱,只能连连点头,像个最认真的学徒。
  清创完毕,伤口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叶兰花这才拿起她那根从不离身的,磨得锋利无比的缝衣针,穿上用烈酒泡过的棉线。
  “第二步,缝合。”
  她对著孙百草,也对著屋外所有伸长了脖子的人。
  “人身皮肉,好比衣衫。破了,就要补。针脚要细,要密,但不能太紧,要给皮肉癒合生长的空间。”
  在眾人倒抽冷气的声音里,那根冰冷的针穿透了顾珩的皮肉。
  叶兰花的手稳得像磐石,一针,一线,细密地將那道恐怖的伤口,像缝合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般,慢慢对拢。
  顾珩紧紧咬著嘴里塞的布条,剧痛让他浑身湿透,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个为他低头忙碌的身影。
  她专注,冷静,甚至冷酷。
  在她眼里,他似乎不是一个让她陷入流言蜚语的男人,只是一具需要修补的躯壳。
  这种被物化的感觉,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心如刀绞。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线结打好。
  叶兰花用剪刀剪断棉线,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將手里沾著血的针和线扔进盘子里,又將之前薅来的草药捣烂,均匀地敷在缝合好的伤口上,最后用煮过的布条层层包扎。
  “好了。”
  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转身去盆里洗手。
  满屋的寂静,被孙百草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嘆打破。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他看著那整齐的包扎,激动得老脸通红,“兰花同志,你……你这才是真正的大义!你把这救命的本事,就这么教给了我……我……我孙百草服了!心服口服!”
  屋外,村民们的眼神也变了。
  那些原本还带著些许曖昧和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敬畏和信服。
  什么寡妇不寡妇,什么知青不知青!
  人家这是在救命!是在传授救命的本事!谁再敢说半句閒话,那就是黑了心肝!
  叶兰花仔仔细细地洗著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顾珩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兰花……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