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七十二峰
  广阔湖面上,一个个『黑点』缀落其间,小船盪开水波,由远而近,有的是一片沙洲,有的是一座山峰,露出水面部分,便成了岛。
  小则数十步,渺无人跡。
  最大的西洞庭山岛,纵横十余里,遍布茶园,桑林,却是曼陀山庄的產业。
  “要到白沙岛了…”
  傅容立在船头,风摆长裙紧,隱隱勾勒出两瓣圆润的桃形,她示意船尾摇擼的郭小四,先將乌蓬船靠向前方一片沙洲。
  李渔盘腿坐在低矮的乌蓬船舱里,吐纳调息,內视丹田。
  浅浅一层白光,也如太湖水似的,缓缓流动。
  隨著酒虫渐趋復甦,他现在就算不饮酒,也能保持准三流高手的水准,並且反哺出来的这部分纯白內力,比起从前的灰流杂质,更加精纯。
  白光,象徵著內力多寡。
  现在这碗水还很浅。
  但他有预感,只待酒虫甦醒,饲以美酒陈酿,便有望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內力,三流、二流、一流,乃至先天宗师…
  “江湖风雨起,时不我待!”
  李渔他睁开双眼,心情激动,他提起竖在身前的黄皮葫芦,弯腰走出低矮的船舱,湖面辽阔,人的心胸眼界也隨之开阔,这便是临水而居的好处。
  “帮主,那是白沙岛的主峰。”
  下午申时,金阳西斜,日光仍炽。
  湖面上,出现一座扇形山峰,东边有个半月状的水湾,挤满渔舟,岸上粗木芦苇搭建的破烂棚屋,就像一块脓疮,簇拥在黑石峰下。
  “岛就是峰,峰就是岛,根基浅薄,连像样的屋角也扎不住,太湖七十二峰都是这样吗?”
  傅容摇头道:“曼陀山庄、慕容氏家占据的几处大岛,土壤肥沃,与这里相比有天壤之別,经过数代经营,围了大片湖地以作良田,家丁精锐,佃户成群。”
  林渔轻摇摺扇。
  果然,无论何世,好东西都被世家大族占据著。
  时间一长,便成自古以来,理所当然了。
  姑苏繁华,江南锦绣,与七十二峰的贫苦岛民又有几多关係?
  而且,不知何年何月起,太湖周边的官府、江湖势力,乃至普通商贩,都形成一种默契,低价收购鱼获,高价卖给必需品,不许岛民登岸定居,只能世世代代湖上生活,如此压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宛如贱民…
  乌蒙船盪开湖波,驶入白沙湾时,林莽正和家人在吃晚饭。
  棚屋外,一方矮木桌。
  乾瘦妇人端来两条水煮鱼,一碟野菜,小盘稀粥,品类还算丰富,只是油盐稀少,给寒山寺的大和尚吃,也嫌清淡,这还是白沙岛上最宽裕的人家。
  她低著头道:“吴阿嬤的眼睛看不见,每日站在鷲头滩等到半夜…”
  “知道了。”
  “不能帮著找找吗?”
  “知道了!”林莽闷声道。
  妇人端著碗,抬头嘆息一声,她也知道希望渺茫。
  岛上遗民,不入籍册,生死官府都不过问,疫病、翻船、水贼,过路强人,谁都可以轻易夺走他们子女的性命。
  骨肉分离,这种事,时有发生。
  “爹娘很早就死在水寇手里,那孩子懂事,与阿嬤相依为命,眼看就要成人了,不知让哪个天杀的害了,要是抢走,好歹还留下一条命,就是苦了吴阿嬤…”
  相比妇人的多愁善感,林莽沉默平淡,他停下手中筷子,目光正好望向东边,黄昏之际,一艘乌蓬船划入水湾,停靠码头,两道身影登上沙滩。
  “不请自来,还请恕罪。”
  林莽见到两人也不惊讶,起身相迎,抱拳道:“来者是客,何况李帮主、傅姑娘这样的贵客,你们能来,白沙岛蓬蓽生辉。”
  瘦妇人衣裳简陋,但从容自若,她斟了两碗凉茶,歉然施礼道:“粗茶淡饭,不足以待客,还请见谅。”
  李渔拱手道:“嫂夫人客气。我早听闻白沙岛水蠑螈义薄云天,为民做主,太湖上各路朋友无不敬服,实为七十二峰第一条好汉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林莽摇头道:“哪里担得起莫大名声,山野水泽之人,粗茶淡饭,寻常度日罢了。”
  李渔笑著问道:“谁生来就该粗茶淡饭,谁生来就该山珍海味?”
  “坐吧。”
  林莽没有回答,让妻子收拾起碗碟,三人在木桌前坐下,天边泛起金黄色云彩,湖风清爽,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坡下的棚屋群落。
  “李帮主,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当日在黑沙码头,遥见剑侠风采,无缘拜睹尊顏,今日你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李渔看著他,直接道:“两日后,黑蛟帮的山珍海味,林兄有意乎?”
  林莽笑了笑,摇头道:“百余年了,太湖边上无论哪家办筵席,七十二峰连残羹剩饭都吃不到,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枉搭性命。”
  “这次或许不一样呢?”
  林莽淡淡地道:“我凭什么信你?”
  李渔摇著摺扇,轻笑道:“不是信我,是信你自己。”
  “信我自己?”
  “我曾听说一句话。”
  “何话?”
  李渔转目望向他,缓缓说道:“你如果不在筵席上作客,就得在案板上作菜了。”
  林莽神色微变,低头不语。
  傅容初时还反应过来,品砸良久,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禁点头,鱼龙帮躲在秘密据点里,或许可以苟安一时,却也是將自己置於案板鱼肉的处境。
  良久。
  林莽忽然道:“李帮主知道太湖七十二峰的由来吗?”
  李渔合起摺扇,拱手道:“请教!”
  “跟我来吧。”
  林莽起身往黑石峰上而去,山路陡峭,有的路段近似刀砍斧劈,垂直如墙,他手脚並用,摇头摆尾,轻易攀过两三丈高的石壁。
  “好轻功!”
  傅容力有不逮,爬到一半,只能停下,留在原地等候。
  西北高山绝壁眾多,一品堂常挑险恶环境训练密探,上山入水,只是等閒,有了內力加持,更加简便,李渔已经打通手少阴肺经,双掌运劲,呼气深沉,一如铁爪般牢牢抓住石缝,纵身攀跃。
  两人登上峰顶时,天边残阳將坠,孤鶩伴霞而飞,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老庙。
  “这便是太湖七十二峰的源头…”
  砖瓦樑柱都由黑石砌成,仿佛与这座石峰本为一体,歷经道道风霜,沉淀岁月之痕。
  土台上的龙神像,身材魁梧,著半身甲,右掌按剑,袒露左臂,刺著虎形纹身,祂举目北望,形貌威严,沧桑百年,依稀可见当处风采。
  “国朝之初,太祖皇帝经略江南,使反间计令后主鳩杀大將林仁肇,部眾怀恨,不愿卸甲归宋,漂泊太湖之上,遂有这七十二峰。”
  谈古是为说今。
  李渔明白这个道理,他看著见庙上石刻的三个字,笑道:“龙神庙,鱼龙帮,都占一个龙字,很有缘分啊!”
  林莽却道:“不过是名头罢了,且只有一个龙字的缘分,还远不足以號令七十二峰!”
  李渔默然良久,直至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前,他轻轻点头。
  “这缘分是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