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鲤鱼公子
  次日天明,朝阳东升,乌蓬船驶离白沙岛。
  湖风掠过,心旷神怡。
  “外力不足仗,唯有手中剑。”
  李渔仰头满饮一口梅子酒,大笑数声,跳上船头,纵剑而舞…初时身形踉蹌,他很快发现,船身的摇摆,本就暗合迴风拂柳之意。
  顺势用剑,逆势收剑。
  “分花拂柳…”
  “柳暗花明…”
  他渐渐忘我,心里眼里只有这柄从西北大漠带来江南的青钢剑。
  心隨眼动,眼隨剑转。
  全然忘记自己身处湖上,船头尺许地,稍一失足,便有落水之忧。
  “风吹柳张…”
  “柳叶飞箭!”
  湖上潮浪渐起。
  船身越摇晃,剑光越迅疾,寒光画圈,凛凛留痕,远远望去,竟真似有一株柳树,行於太湖之上,於风中舞动无数根银色柳条…
  “林莽到底答没答应?”
  傅容抱著酒葫芦,坐在船舱里,心里纳闷。
  昨日傍晚,从山上下来后,两人对坐畅饮半夜,比较武功,交谈契阔,直至今晨离开,却未再提联手对付黑蛟帮的事。
  “两日后便是敬花宴,没有『七十二峰』襄助,凭鱼龙帮只怕很难成事啊……”
  半个时辰后。
  李渔收剑,毛孔疏张,大汗淋漓,他不觉疲累,只有道不尽的畅快。
  这正是迴风拂柳剑法精进的特徵。
  借势成事,可屈可折,但丝毫也不能动摇根本。
  “有船!”
  船尾摇擼的郭小四,神色忽变,高喊一声。
  李渔回身望去。
  东北方向,一面白色锦旗猎猎飘扬,接著整船轮廓浮现,两层高的楼船,对比乌蓬渔船,宛如犬象之差,相隔数里,压迫感依然传来。
  大船犁开湖面,白浪激射。
  “曼陀山庄。”
  傅容跳上船头,举目望去,神色顿时变得凝重,大船所行方向,正好挡住回去水路,她道:“这艘茶花號,好像是王夫人的座船。”
  “王夫人?”
  李渔想起高镜宗交代的任务,活捉王夫人,固然办不到,但一探『琅环玉洞』,他还是很有兴趣的,隱约记得,洞中藏有『小无相功』,乃是这方世界顶级內功心法之一。
  “帮主?”
  眼看大船转向趋近,不足两里,甚至可以看清甲板上的人衣裳的顏色,李渔心里微沉,他隱隱觉得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不应该啊…
  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们避开。”
  话音未落,大船射出一道白浪,疾驰而来,筏子上站著一位少女,身著浅绿衣衫,清丽秀雅,十五六岁的样子,十分娇俏可爱,她手摇双桨,竟似舞动刀刃。
  “帮主…”
  郭小四掉头不及,木筏趋近,心里愈加焦急。
  “停下。”
  见躲不开了,李渔神色反而淡然起来,对方只派来一个小姑娘,自己何必先自乱阵脚,他系好酒葫芦,提著青钢剑,站在船头。
  “客人留步!”
  『咚』地一声,木筏靠上渔船,绿衫少女定睛观瞧,心里惊讶。
  “好一个俊俏公子,不知是何方人物,也就比我家公子爷…略逊三分。”
  李渔看著竹筏,轻笑道:姑娘盛情厚意,我不想留步也不行了。”
  绿衫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致过歉后道:“敢问公子贵姓?”
  “李渔。”
  “鲤鱼?”
  她望著湖面,忍著笑意,故意用正宗吴音问道。
  “介才船头练剑的,阔是鲤鱼公子呀?”
  “是在下。”
  其实这也无需问,船上三人,一目了然。
  一个背著大刀。
  一个手持木擼。
  佩剑的就这一个。
  但她还是对如此俊美的年轻公子,能用出被点评为『剑法登堂入室,英武豪烈,飘逸凌厉』有些难以置信,探头往船舱里望了望,確信没第四个人了。
  绿衫少女指向身后:“船上人见公子剑法精妙,想请你上船一敘。”
  这话奇怪,她不说『我主人』,倒是『船上人』。
  李渔疑惑一阵,问道:“不知船主人尊姓大名?”
  绿衫少女掩嘴轻笑:“李公子难道连曼陀山庄也没听过?”
  李渔抬头望去,竹筏后面,那艘双层楼船停在五六百步开外的水面上,相距之近,若是一流轻功高手,便可踏水而至。
  曼陀庄王氏,能与慕容氏族、寒山寺同列为姑苏三大武林势力,实力底蕴,非同寻常,既然遣人来请,看来自己是不得不去了。
  “李公子,请吧!”
  “帮主?”
  傅容满是担忧。
  她想的是,自己与邓百川有仇,王氏慕容氏同气连枝,莫非因此而来?
  “无妨。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李渔跳上竹筏,负手而立,望著半里之外的大船。
  “李公子可要站好了。”
  绿衫少女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促狭笑意,她提起双桨,车轮般转动起来。
  与来时的平稳不同。
  左边重,右边轻,竹筏便似斜飞之箭,瞬间窜了出去。
  李渔轻轻一笑,双腿微弓,纹丝不动,竟似贴在竹筏上一样。
  “李公子,湖上风浪大,千万小心啊。”
  绿衫少女仍不甘心,双手挥桨,时左时右,时轻时重,竹筏便如一片树叶,捲入激流旋涡里,她笑容凝固,李渔双目微闔,宛如垂柳,长在哪里。
  看似不动,时刻在动。
  迴风拂柳,重在顺势逆势,这个小玩笑,却是开到了他本行当来了,刚刚有所精进的剑法,正好可以藉机印证。
  绿衫少女很快看出端倪,嫣然一笑,有心助之。
  “李公子,真要站稳了!”
  她擼起衣袖,亮出半截粉藕般的玉臂,运转內力,双桨舞得呼啸作响,俩人脚下的竹筏,仿佛激水之石、离弦之箭,左摇右晃,几欲倾覆。
  “好俊的水上功夫。”
  李渔脚下生根,心里暗赞,能將竹筏操纵到这个地步,虽是借水御波,但也足见其內力、轻功之不俗,想来打小便是在水乡长大的女子。
  一里水路,竹筏终至。
  绿衫少女放下衣袖,皓腕上两只银鐲叮叮哐作响,刘海紧贴额头,不知是湖水,还是汗水,她笑盈盈地看著他:“鲤鱼公子,你踩坏阿碧的船了。”
  李渔低头看去,袍摆微湿,脚下果然是踩坏了两根青竹竿,忽然恍过身来,看著眼前的绿衫少女,惊讶道:“你叫阿碧?那船上人是?”
  “这船是我家舅太太的,阿碧正好在船上玩耍。”
  绿衫少女回答了,见他问得古怪,又道:“你听过阿碧的名字?”
  李渔笑了笑,隨口道:“接天莲叶无穷碧,好名字。”
  少女笑道:“就是个婢女的名字,第一次有人觉得好呢。”
  李渔轻笑。
  没想到,一日之內,便把曼陀山庄、慕容氏家的人见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