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
  旬日后。
  白鷺振翅,清影掠过湖面。
  水上停泊著五六十艘渔舟。
  太湖东岸,七十二峰的岛民,听闻黑沙码头交易公道,还只收一成渔税,寧愿多赶几十上百里水路。
  姑苏城里,高档酒楼、勾栏的採买也只能来这里。
  车船簇簇,繁华程度,与日俱增。
  “这碗放了辣子,慢用。”
  袁老丈托著木盘,笑著放下两碗餛飩,他特意挑了没有焗过的白瓷大碗,近来生意兴旺,盈余颇多,过段时间,若见彻底安生了,便可去进一批新碗。
  “多谢老丈。”
  依旧两个人,两碗餛飩,一人低头吃著,一人坐在旁边看著。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伤养好了,我也该走了。”
  女子一袭玄色劲装,头戴笠帽,面上覆盖黑纱,遮住大半容顏,只有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她身段修长,坐在木条凳上,看著將头埋入白瓷大碗里的男子,眸子里露出几丝柔意。
  “好吃吗?”
  “你每次都不吃,没办法,我只能多享用一碗了。”
  青袍男子年止十八九,风华正茂,瀟洒倜儻,腰间一柄朴实无华的黑鞘长剑,像混跡红尘的贵公子,全无半点江湖人的狠辣气息。
  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近来姑苏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神龙教教主。
  “不走不行吗?”
  李渔吃完一碗,忽然抬头看向对面。
  秦修有些猝不及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隔著一层黑纱,她慢慢转过头,望向太湖上翻涌的层层白浪,六月中下旬,秋潮渐涨。
  “师命难违。”
  她沉默片刻,黑色掩映下,笑容苦涩,自顾自地说道。
  “我自幼和师傅幽居山谷,她让我练武,我练武,她让我杀人,我杀人……北至河南、上京,南至大理、暹罗,西至吐蕃,东到…苏杭。”
  说著,声音渐渐冰冷。
  李渔看了眼放在地上的黑匣,敬花亭一战,最凶险的时刻,莫过於孙老霸忽然出手,让他化险为夷的,便是从匣中射出的箭。
  “你这次要杀谁?”
  秦修望向太湖方向。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要刺杀的人,地位显赫,眾多高手护卫,万一事败,我可以立刻远遁江湖,你的事业都在这里。”
  李渔笑道:“怕连累我?”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餛飩。
  这碗没放辣子,清汤上飘著翠绿葱花,宛如一池清水。
  隔著面纱,闻了闻味道,明明相隔咫尺,却仿佛被无形之墙阻隔著,看著清汤上漂浮的大颗餛飩,少女时常孤冷清傲的月眸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李渔看著她从未摘下的黑纱:“这也是你师父的命令?”
  “师父说,不要告诉男子姓名,更不要能让男子看见容貌,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听她的话……”
  秦修最终放下那碗餛飩,慢慢起身,黑纱轻扬,双眸注视著青袍男子,忧伤渐渐敛去,寒霜彻底覆盖眼底,她提起弩匣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李渔,我们恩怨已清!”
  黑影远去许久。
  李渔看著没放辣子的那碗餛飩,他提起竹筷,小心地端起白瓷大碗,自言自语道:“餛飩放久了,其实也会坨的……”
  话音未落,他神色一怔,目光落在碗底覆盖的桌面上,不知何时留下八个娟秀小字,汤汁终究稠於水,时辰不久,依稀可辨。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
  李渔驀然起身,举目四顾,人来人往,唯独不见黑袍。
  是她!
  他前世虽略微了解这个世界,但终不过如浮光掠影,真正身处此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比真实,却是『云深不知处』了。
  “原来是她…”
  李渔愣神良久,最终望向太湖方向,却见一道熟悉的白浪疾驰而来,竹筏靠上码头,跳下一个穿著绿衣裳的少女。
  阿碧耳目聪敏,立刻看见站在餛飩摊前的青袍男子,笑盈盈地走来。
  “鲤鱼公子,你是专程迎我的吗?”
  李渔恍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有正经事体咯。”
  阿碧拖长吴音,眼珠子一转,忽然看见桌上留下的那碗餛飩,绕到桌前,就著抽开的长凳坐下。
  “厉害啊!姑苏江湖都传神龙教主一剑当百的英雄事跡,谁料你何止剑法厉害,还能未卜先知,知道我没吃早食,划了三十里水路,正好饿肚子…”
  阿碧说著,就要端过那碗餛飩。
  李渔忙用手盖住:“这碗不行。”
  阿碧指著旁边的空碗:“为何不行,你都已经吃完一碗了。”
  “这碗…坨了。”
  李渔转身喊来袁老丈:“再上一碗,算我帐上。”
  “好嘞。”
  不过片刻,一碗皮薄馅足的餛飩端来,热汤上飘著几片烫得刚刚好蔬菜,就像在太湖上划船的阿碧,她十分心喜,小嘴大口吃了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正经事?”
  李渔慢慢吃著那碗有些坨了的清汤餛飩,问道。
  “七月七日是舅太太的花诞,我家公子爷来信…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参合庄慕容老爷家的丫鬟,我家公子爷呢,就是…嗯…他就是…”
  阿碧边说边吃,嘴里含著两只餛飩,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李渔接言道:“你家公子爷就是名震江湖的南慕容?”
  阿碧欣喜道:“你也听过公子爷的名头啊?”
  李渔笑道:“现今江湖上,谁不知道北乔峰、南慕容的威名。”
  阿碧眯著月牙眼,满意地笑道:“是了。但你可千万別在公子爷面前提『北乔峰南慕容』,就算是『南慕容北乔峰』,他也会不高兴的。”
  李渔笑了笑,自古齐名是冤家,原本没有爭胜之心,也被挑拨得有了。
  “先不说你家公子爷,到底什么正经事体?”
  “哦。”
  阿碧放下竹筷,言归正传。
  “七月七日是王家舅太太的花诞,按照常例,参合庄要送百盆上等茶花过去的,阿朱姐姐早遣人去大理採购来一百二十盆玉茗,但一方水土养一方花,大理的花,到了江南,需要更换盆土,去年不知道,送过去的茶花死了十几株,阿朱姐姐被舅太太专门喊去,吃了一个耳光……”
  黑土镇西山脚下有大片黑壤。
  正是培花育苗的上等盆土,常有镇民挑土填到自己田地里,后被黑蛟帮占了,现在成了神龙教的產业,每月卖土,也有个七八十两的进项。
  李渔笑道:“不妨事,你说个数,我让他们送来码头。”
  阿碧笑著抱拳:“多谢李教主。”
  “什么教主帮主的,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也就漕南这小地方,山中无老虎,猴子作大王,在慕容氏面前,我可不敢妄自尊大。”
  阿碧『咯咯』笑著。
  李渔看出她很得意慕容氏的威名,心念一转,顺著说道。
  “姑苏慕容,威名远著,我耳慕已久,却不知曼陀山庄有何能耐,令你家公子爷如此尊崇?莫非那位舅太太,也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
  “倒也不是。”
  阿碧毫无防备,倾盆倒出。
  “舅太太身手寻常,也不喜练武,但山庄里有四个婆子,皆是二流高手,自幼看顾她长大,忠心无比。”
  “那日与你在船上交手的严如花,武功比起这四人,不算出眾,只因善討舅太太欢心,性格凶恶,才当了花肥房管事,在山庄內颇有权势。”
  “还有二十四个隨身女婢,又是由舅太太养大的,一样对她忠心耿耿,单个倒也寻常,如果结成『绝情剑阵』,便是我家公子,也得小心应对……”
  “此外,山庄里机关遍布,单我知道的,便有什么茶花瘴、醉人蜂…”
  李渔轻声笑道:“如此家世,七月七日的花诞,只怕会轰动姑苏城,宾客如云。”
  “这你又不知道了,”
  阿碧晃著脑袋,翠釵乱摇。
  “舅太太性格怪吝,不喜过生,每到七月七日,她都独自到后山木屋小住一日,连护卫都不肯多带的,更別说见客了…”
  李渔脸上笑意一滯,他望向黑影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凝重。
  七月七日、曼陀山庄后山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