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摧花(上)
  夜。
  “什么神龙教,什么以一敌百,威震漕南,姓李的,你当时的猖狂劲呢?现在知道跪在我面前求饶了?没用了,哈哈哈哈…已经晚了……”
  火光依稀,白墙黑瓦,山坡上耸立著十七八屋舍,一条小路向下延伸进黑暗里,十余条大汉腰佩刀剑,听见身后隱隱传来的哭泣,面色漠然。
  这是红花会的一处別院。
  “我求你了,大爷,千万不要搞她啊…”
  绣房內,红绸搭上两旁的金鉤,打成花结,渐渐崩紧,仿佛吊起了什么重物。
  “大爷,你饶过我们吧…”
  文弱书生跪床榻前,两只铁掌死死按住肩膀,他拼命摇头,不忍直睹。
  “求我饶过你啊?”
  杨乐站在床上,缓缓敞开腰带,一左一右,双手抓住红绸,他眼窝深陷,神情异样亢奋,怪笑著俯视跪在地上的年轻书生。
  “李渔,你先给我磕一百个头,叫一百声亲爷爷来听听,哈哈哈…”
  “小生姓阎,不姓李,大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不姓李?”
  杨乐神色一愣,笑声顿止,仿佛真是疑心自己找错了人。
  书生看见一丝机会,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我本姓阎,又不姓李,家住姑苏城外十里街葫芦巷,以教书为业,新婚不久,携妻回门,走在途中就就…我从没得罪过大爷啊…”
  “我让你姓阎,不姓李!”
  杨乐环顾左右,厉色怒喝。
  “把他扶正了!”
  两条大汉一左一右,笑著挟紧男子,两只蒲扇大手,固定住腮帮子,另一只手,扒开眼皮,让他无比仔细地看清五尺外正在发生的事。
  窗外夜风拂过,红绸剧烈晃动。
  “畜生,畜生啊!”
  年轻男子哭嚎大叫,拼命摇头,却被板了回来,他想闭眼,眼皮撕出了血,只能眼睁睁看著红绸晃荡,良久,他眼神呆滯,愤怒至极是麻木,麻木中却又诞生一种怨恨。
  “阎氏三代清白,诗书传世,怎能受如此羞辱,这是往祖宗牌位上摔屎啊…”
  片刻后,正当杨乐心满意足时,忽见窗外火光晃动。
  “杀啊!”
  “围起来,一个也不许走脱……”
  喊杀声、脚步声、兵刃交击声,由远临近。
  “嘭!”
  杨乐猛地推开年轻妇人,跳下床榻,从架子上抽出两柄点漆短枪,摆了个『羚羊掛角』的架势,赤脚奔出门外,顿时脸色煞白。
  红花会帮眾或死或降,只剩下十来个退走阶下。
  “你…你果然是来了。”
  月色下,李渔一袭青袍,手中长剑凛凛,站在中庭,他身后是傅容,以及所率鱼龙旗部眾,今夜得了確切消息,突袭这处红花別院。
  果然正口!
  “当日敬花宴上,张横野也讲过这句话,他是豪杰,你却是个小人。”
  杨乐挺著两桿短枪,脚步虚浮,目光闪躲:“豪杰张横野得罪你,我没有。”
  李渔轻轻一笑:“殊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湖嘛,本质就是这么赤裸裸的,明面上讲规矩,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趁著蛟龙打盹间隙,努力壮大自身,迟早会被摆上案板。
  在西夏一品堂中受制於人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试了!
  杨乐看著对面,百来条黑衣大汉,如狼似虎,整齐肃立,短短时日,此人用一个新设立的神龙教,不止使七十二峰部分人马归心,还彻底整合了黑蛟帮精锐旧部。
  无论武功,还是心机,都让他绝望。
  杨乐颤声道:“你要什么,我…我都给你啊。”
  傅容望向杨乐身后的房间,糜乱难言,她冷笑道:“江湖上早有传闻,红花会诱骗良家女子,囚禁豢养,买入青楼,我们要將你的丑事公之於眾,借你的人头扬神龙教威名。”
  “我知错了,饶命,饶命…”
  杨乐变顏变色,恐惧得直发抖,他扔下短枪,双腿发一软,从台阶上滑跪下来,七步进五步,身子一低,双手抬起,做出磕头求饶之姿。
  “我这是在哪…”
  房间里,新妇醒转。
  宋小姐只茫然了一息,如果可以,她情愿永远停留在这一息,父亲是乡下的私塾先生,她自幼曾读诗书,长成亦有顏色,十里八乡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阎郎…”
  她脸色凝固,如坠地狱,慢慢坐起,看著自己未著寸缕的躯体。
  丈夫跪在旁边,眼神冷漠。
  门外,两拨人马正在对峙,火光映照著兵戈,没人在乎他们。
  “你怎么…”
  “阎郎,你说什么?”宋小姐惨然一笑,她明明听见了,只是难以置信。
  “我说。”
  阎姓书生握紧拳头,五指掐进肉里,双目充血,盯著新婚妻子,咬牙切齿,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数点寒星从袖袍里飞出。
  “去死吧,姓李的!”
  “叮叮~”
  李渔早有预料,青钢剑递出,点出三道剑影,尽数挑飞暗器。
  “噗!”
  一枚三寸铁钉,迴转过来,正中杨乐眉心,齐根插入。
  “作茧自缚!”
  漕南四帮里,红花会存世最长,已歷三代,祖上也曾辉煌过,祖父杨喜绰號『穿云飞鹰』,轻功厉害,据传曾与慕容氏有过渊源。
  九年前,父亲杨笑暴亡,杨乐接掌红花会,人心涣散,强敌进逼,他武功平平,又没威望,按道理说,根本坐不稳掌门之位…
  杨乐努力转身,环顾这处九年前修建的別院,脸上慢慢流露出释然之色。
  “九年前,红花会就该灭了…”
  一阵悽厉短促笑声中,他仰面倒在台阶上,目光彻底涣散。
  “我等愿降。”
  帮主已死,抵抗无益,十来名红花会帮眾放下兵刃,跪地请降,他们中有勇武强悍的好汉,也有见风使舵的小人,如何裁汰,便是鱼龙使的职责。
  “郭蟹。”
  李渔收剑还鞘,缓步走到阶下,看向那两柄漆红短枪,枪头纯钢打造,枪身铁木点漆,两头套著铜箍,中间暗藏机巧,合在一处,便是一条长枪。
  “属下在。”
  郭小四,大號郭蟹。
  孤儿出身,今岁十七,在帮便已四年了,身性敦实,双臂颇长,眼神机灵,见教主唤自己大號,稍一愣神,连忙出列。
  “当日在太湖上,我见你使篙撑船,有几分巧劲,使枪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次探查消息有功,升作香主,红花枪便与你作兵器。”
  郭蟹接过双枪,激动道:“属下一定勤练枪法,报效教主。”
  底层帮眾,流血牺牲,没有太崇高的理想,就指望个出人头地的前程。
  眾人见教主赏赐分明,便知自己一刀一枪的搏杀也被看在眼里。
  李渔看著地上杨乐的尸身,高声道:“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你现在就砍下他的头,去临湖镇號令红花会,白龙使正率部候在水上。”
  “是。”
  郭蟹心情激盪,手起刀落,捡起风吹到门外的红绸,兜起一滩血渍,麻利地系在腰间,转身上马,率领数骑闯入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