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有一个姑娘(中)
  “陈妈妈,你千万小心,她现在党羽折尽,要出狠招了。”
  楼中再次传出少女声音,她虽通晓百家武学,却无未卜先知的能耐,只猜测严嬤嬤心毒手狠,此时落尽下风,还不肯逃走,必是有所依仗,不禁担心起来。
  “好,很好!”
  严如花盯著小楼,眼里泛出咄咄寒光,她这种人,心思险恶,最恨被人看穿,儘管只是武功路数方面,依然像揭了层皮般难受。
  “等找到琅嬛玉洞后,我先咬掉你的舌头,再慢慢弄花你那漂亮脸蛋…”
  她心里恶狠狠地想,再看向身前,如拦路虎般站在小楼前的陈萍。
  “老姐姐,你知道吗,二十八路截江杖法以外,还有一记绝招,原本都已经失传了,却被我侥倖找到,看来是天意註定,要用在今日,印证你我姐妹情谊……”
  还有绝招?
  陈萍心里暗惊,小姐说得果然没错,可虑的是自己內力已经耗去七八层,眼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双手紧紧抓著钢铲,仔细应对。
  “大江…”
  严如花短腿一蹬,肚子上的肥肉往下一颤,陡然弹起,离地三尺时,铁杖顺势勾住地上死了有一会儿的鬍鬚健妇腋窝,猛地甩出。
  “大江北去!”
  两百斤如车轮般旋转砸来,带著横扫一切的气势。
  “不好!”
  陈萍要守住楼口,灵活性上就不如进攻方的严如花,她疯狂调动剩余內力,灌注到两条胳膊上,高举钢铲,奋然朝前击出。
  “一杖开江!”
  楼中漆黑,一双丹凤眼灿如星辰,看著那具尸首穿过朦朧月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里顿起波澜,惊惧、后悔,哀伤,最有只化作一声早已知道结果的惊叫。
  “快躲开!”
  她极听小姐的话,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钢铲微斜,斩下一条胳膊,绿血瞬间激射而来,箭矢般正中右胸,顿时只觉有千万只蚂蚁往胸腔里爬,很快遍布全身。
  钢铲落地。
  陈萍倒在台阶上,青气瞬间涌至脖颈。
  “陈妈妈…”
  一袭白衣飘然,少女步月奔出楼外
  她肤若冰雪,青丝如瀑,及至背心,用一条银绸带挽住,出尘脱俗,绝色天姿,不似人间女子,宛如神仙中人,连天地之辉也不能稍掩其华。
  莫说李渔,木婉清都怔神片刻。
  王语嫣屈身探看,伸出素手,两行清泪滑落。
  “她身上儘是毒气,你不想死,最好別碰!”
  严如花铁杖一顿,站在后面,冷声说道。
  陈萍艰难地露出笑容:“她说的没错,咳…我马上就死了,我死之后,你不要强抗,什么样的武学秘籍,都不及你性命重要…”
  王语嫣满心自责,泣声道:“陈妈妈,都是我不好,我没早点发现…”
  陈萍笑道:“小姐,你不要悲伤,人心险恶,有时还要胜过武功,你一个未出清闺的女儿家,如何能尽知…咳咳…生死有命,我这一生虽无自己的儿女,但能看护小姐长大,也没什么遗憾…咳咳…总之…我心里,一直將你当成自己的孩儿,所以…有句话,不得不说。”
  “你最好少说两句,我还有正事要办。”
  严如花提杖站在原地,冷冷听著,却未动手绝了陈萍的生机,或许是有几分念及当年的情谊,或许是不想彻底得罪王语嫣。
  “她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夫人…咳咳…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便是至亲,也未必能时时倚靠,小姐你生成这幅样子,自己却没有高明武功自保,將来…將来…我真是很担心啊…”
  陈萍自知命在须臾,却无一言一语为自己考虑,全是眼前这自幼丧父的可怜少女。
  “陈妈妈…”
  王语嫣垂泪,初次尝到生离死別的滋味,她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陈萍眼神望向一处,发出明亮光泽,进而布满青色的脸上泛起红润。
  “过往神明,听我祷告,护我家小姐,今生今世,平安喜乐…”
  陈萍鼓足余力,说完这几句话后,头往后仰,正当眼神彻底暗淡之际,一枚黑乎乎的小丸,塞入嘴里,接著又一把黄色粉末拍在胸前伤口处…
  “好毒!”
  西厢房里,木婉清暗自咋舌,以人尸为蛊下毒,再作暗器投掷出去,这种邪门武功,好像有所耳闻,但一时又想不来了。
  “最后那几句话,好像是对我们说的。”
  李渔忽然道。
  之前有那么剎那,他与使钢铲的妇人四目相对,隔著一道极细的门缝,里面漆黑如墨,按说她该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或许人之將死,可以爆发出某些超常的感知能耐吧。
  木婉清看向院间:“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但…或许只是巧合呢?”
  “无论怎样,不能让严婆子进入琅嬛玉洞!”
  李渔想起那盆红色茶花,只觉头皮发麻,不管这婆子之前有怎样的悲惨遭遇,她现在做的事,无异是因自己淋过雨,就將別人套麻袋扔江里。
  木婉清问道:“你和她有仇?”
  李渔稍作犹豫,將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他打算趁机拔了扎在心头的刺,至少不能让这枚刺,还有变大的机会,而且…琅嬛玉洞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活该…”
  木婉清轻笑,抬头看向男子,知道青纱笠帽下,有著怎样一张令女子痴狂的脸庞,难怪被严嬤嬤看中,差点被迫当了面首。
  “我虽受伤,还可用暗器助你,但你…你不能摘下青纱笠帽!”
  “为何?”李渔莫名其妙。
  木婉清正色道:“你想啊,曼陀山庄里武功高、脾气大、长相丑的婆子,绝不止严如花一个,万一有其他…婆子看中你,岂不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李渔一怔,猛然点头:“木姑娘,你提醒的很对!”
  黑纱掩映下,冷月双眸里露出狡黠笑意,又望向布满皎洁月色的院间,却又有些担忧。
  “傻子…”
  木婉清心里暗道,她伸出手,轻轻拂过自己胸前垂落的黑纱,再看向男子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