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奇草,野狗
  夜色晦暗,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龙脊岭上空,將最后一丝惨澹的月辉也彻底吞噬。
  山风呜咽著穿过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捲起枯枝败叶,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打著旋。
  四下里,无风的时候,死寂得令人心悸。
  远比白天活跃许多的蛇虫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些习惯於夜行捕猎的野兽,眸子在黑暗中泛著惨绿色的光。
  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间或传来野兽的嘶吼和挣扎。
  一条条生命化作血食,正在这方大山深处,滋养那些更加凶猛的野兽。
  陆沉屏住呼吸,背靠著一块冰冷潮湿的巨岩,这是他第一次在龙脊岭过夜。
  若非怀里贴身藏著那包研磨成粉的狗宝,能祛毒避瘴,他绝不会冒此奇险。
  “十几株寻常的槐阴草,分量太轻,未必能入宋教头的眼,想要让他当成大人情,须得年份够足,最好能寻到百龄以上的异种,方能显出手段,让他动心!”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水囊,倾倒出些许清水,打湿一块厚实的粗麻布,仔细蒙住口鼻。
  水囊底部,早已混入了狗宝粉末,此刻遇水徐徐化开。
  一股带著腥臊气的苦涩药味瀰漫开来。
  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有效抵御著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瘴毒,防止其趁虚而入,攻伐心脉。
  沈爷曾告诫,龙脊岭的瘴气非同小可,外围尚算稀薄,越是深入那鬼愁涧,瘴气便如活物般愈发浓稠、凶戾。
  传说中,曾有绝世大妖在此被高人降伏炼化,其妖血泼洒山岭。
  怨念经年不散,这才孕养出如此恐怖绝伦的毒瘴。
  便是气血雄浑、踏入了气关的武师,若无万全准备,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年份足的槐阴草,只在夜间阴气最盛时吐纳精华。”
  “那鬼愁涧地势险恶,煞气盘踞,用沈爷的话讲,便是阴中带煞,九死一生之地,却也最易滋养这等奇物。”
  陆沉凝神静气,抬起手指,指腹缓缓抹过眉心。
  剎那间,一股微不可查的清凉感自印堂扩散,眉心仿佛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天眼洞开!
  视野陡然变幻,周遭不再是纯粹的黑夜,丝丝缕缕、驳杂混乱的气流在黑暗中沉浮涌动。
  相较於之前搜寻黄精时所见的地气脉络,此刻映入眼帘的,乃是数条拇指粗细、浓稠如墨的漆黑气流。
  如同数条流动的冥河,在幽暗的山涧深处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哮天,莫要出声,惊了林中的活物。”
  陆沉压低了嗓子,將几根带著油星和碎肉的猪骨头塞给脚边的白毛细犬,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傢伙立刻叼住,埋头大嚼起来。
  待会儿深入险地,还需仰仗啸天的灵敏嗅觉和听觉来放哨示警。
  天眼虽能洞察地气脉络、寻踪觅宝,对潜伏的猛兽飞禽却鞭长莫及。
  “嗷呜。”
  啸天低低应了一声,湿润的鼻头蹭了蹭陆沉的手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光。
  很是享受陆沉的抚摸。
  待到夜色更深一些,如同浓墨一般,彻底將天地笼罩。
  龙脊岭陷入一片死寂。
  带著刺骨寒意的浓雾无声无息地聚拢。
  冰冷的水汽凝结在草叶、树枝上,又悄然滴落。
  陆沉將气息敛至若有若无,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山间最灵敏的狸猫,在湿滑的苔蘚和盘错的树根间悄然穿行。
  饶是如此,不过盏茶功夫,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已被冰冷的露水和瀰漫的雾气彻底浸透。
  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砭,直往骨头缝里钻。
  若非这阵子在烧身馆苦熬筋骨,养血有成,体內那奔腾如小炉火般的气血源源不断提供著热力,勉强抵御著这渗进骨髓的阴寒,陆沉只怕早已牙齿打颤,浑身僵冷,寸步难行了。
  一番辛苦寻觅,依靠著天眼所见到的那些气流。
  陆沉终於在鬼愁涧边缘一处背阴的乱石缝隙中,採到了几株年份约八十年的槐阴草。
  这地方寻常他根本不会前来,也没有人敢冒这样的风险。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样的收穫留著给他!
  这槐阴草叶片深绿近墨,隱隱透著一丝幽光,根茎坚韧如老藤。
  然而,他並未满足。
  天眼开闔间,於更深邃的煞气脉络交匯处,他冒险攀下近乎垂直的陡壁,在湿滑的苔蘚和嶙峋怪石间,终於发现了一株被浓郁阴煞之气包裹的异种!
  那赫然是一株百年份的槐阴草!
  它与寻常槐阴草有著明显的不同。
  叶片不再是单纯的墨绿,边缘竟染著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根茎粗壮虬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的暗红色泽。
  最令人惊异的是,在植株顶端,结著三颗拇指大小、形似桑葚的果实。
  通体乌黑髮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斑点,如同凝固的星河,散发出一种冰冷而诱惑的气息。
  “百年异种,阴煞结晶,好宝贝!”
  陆沉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將其连根带土挖出,用特製的油布包好,贴身收藏。
  此行目標已然达成,且远超预期。
  收穫到手,陆沉不敢久留,本想趁著夜色未退儘速下山。
  然而,就在他准备撤离之际,眉心天眼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一缕浓郁欲滴的青色光华,其中蕴著一抹难以言喻的紫色光晕,在煞气瀰漫的世界里惊鸿一现!
  能引动天眼如此反应的,绝非寻常之物!
  陆沉压下心头的狂跳,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循著那缕青紫光晕的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悄然潜行。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避开枯枝落叶,连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微弱。
  攀过一道布满湿滑苔蘚的断崖,拨开一片浓密得如同墙壁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一处背靠巨大黑岩的凹陷洼地里,一株约莫两尺高的奇异植物静静生长。
  通体火红,如同最纯净的火焰凝结而成!
  叶片狭长,边缘带著细微的金色锯齿,脉络清晰如赤金浇铸。
  主干笔直,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蕴含了熔岩般力量的赤红。
  整株草散发著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热力,仿佛將周围阴冷的煞气都驱散开来。
  “龙血草!”陆沉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最近在沈爷铺子里恶补,翻遍了那些珍本药经,其中就有关於此物的记载!
  此草生於极阴极煞之地,却因汲取地脉深处一点至阳龙气而变异成形,百年难遇!
  其药性至阳至刚,蕴含磅礴生机,能解天下万毒,更能伐毛洗髓,重塑根基。
  传说中,它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宝药!
  其珍贵程度,远非槐阴草可比!
  “金刀董霸……过山峰剧毒……”陆沉脑中瞬间闪过安寧县城里的传闻。
  金刀董霸,那位曾经威震龙脊岭的猛虎,如今不就躺在妙手医馆,靠著名贵药材吊著半口气,隨时可能魂归西天吗?
  回春堂束手无策,妙手医馆也只能延缓!
  这株即將成熟的龙血草,或许正是董霸唯一的生机!
  然而陆沉眼中根本看不到半点贪婪,他目光看向那靠近龙血草的林木之中。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珍,岂会没有守护?
  洼地另一侧,茂密的灌木丛中赫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高速滑行!
  一股冰冷、腥臃、带著恐怖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陆沉浑身汗毛倒竖,心臟骤然缩紧!
  他全身气血在勉力运功之下,近乎停滯,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连目光都不敢直视那洼地中心。
  只见一条水桶般粗细的斑斕巨蛇,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中游弋而出!
  蛇躯蜿蜒,所过之处,坚韧的灌木被轻易压垮,粗壮的树干也被其鳞片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树皮如同纸片般大片剥落!
  巨蛇那三角状的狰狞头颅缓缓抬起。
  冰冷的竖瞳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灯,警惕地扫视著洼地四周。
  分叉的猩红蛇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瘮人声响。
  这条大蛇,比起先前他收拾掉的那只三足蟾,可要厉害太多了!
  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董霸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不过要是董家开的出价……”
  陆沉缓缓退入身后的密林,直到彻底脱离那巨蛇的感知范围,才更快速的离去。
  昔日的安寧县,有董霸这头盘踞龙脊岭的猛虎坐镇,薛超这条豺狼虽凶,也只能夹著尾巴,不敢过分放肆。
  如今猛虎病入膏肓,命悬一线,那豺狼便再也按捺不住贪婪凶性,亮出了獠牙。
  “豺狼凶恶,但只要暂时惹不到我头上……”
  陆沉眸光幽幽,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薛超那张在回春堂时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自己那隱隱作痛的肩膀。
  那冰冷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
  他脚下不停,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快速穿行。
  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爷爷刚去世时,雨师巷里的情景。
  “那时,巷子口不知从哪里躥来一条杂毛大狗,凶得很。每次我出门捡柴、採药,它都冲我齜牙狂吠,追著我扑咬,我嚇得哇哇大哭。”
  “哭得再狠,眼泪流干,也没人来帮我,那大狗见我畏缩,反而越发凶狂,好几次都差点真的咬到我。”
  少年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著一种事隔经年的冰冷。
  “后来,我不哭了,也不怕了。”
  “我把栓门的那根木棍取了下来。”
  “等那畜生再来的时候……”
  陆沉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如同淬了火的刀子。
  “只一下,它就倒了。”
  “后来,巷子里再也没有哪条野狗,敢对著我乱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