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打尖,野店
  宏茂商號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近百丈,人马輜重加起来足有一百多號。
  旌旗招展,车马整齐,不愧是在岭南道上纵横多年的大商號。
  沉重的货车,载人的马车,精悍的鏢师,机警的趟子手……
  各色人等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如同缓慢移动的长虫,行进在被积雪覆盖的官道之上。
  陆沉一行人按照规矩,被安排在商队的最后方。
  通常而言,大队行商自有其章法。
  经验老道的鏢局好手们开路在前,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最值钱的货物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以免出现紕漏。
  而像陆沉这样付钱掛靠,同行一段的“外人”,则被安排在队尾。
  既给了方便,也保持了距离。
  甚至连吃饭扎营,也会特意分开,以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这皆是行走江湖积累下的谨慎。
  陆沉虽是头一回跟隨如此庞大的商队行进,初时还带著几分观察的心思,但看过一两天后,便对这套运转模式心中瞭然。
  这些看似繁琐的规矩,每一条背后,恐怕都曾付出过血的代价。
  他带来的几人却不敢有丝毫鬆懈。
  黄征和白阿水始终保持著警惕。
  即便商队自有护卫层层警戒,他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马车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红拂则將“少爷”伺候得无微不至。
  暖炉热茶、饮食起居,皆打理得井井有条。
  离开安寧县已有四五日,车队因輜重繁多,加之大雪封路,行进速度不快,算来只走出了三四百里路程。
  这一日,风雪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红拂穿著厚厚的白色袄子,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
  她从车队前头小跑回来,凑到马车窗边,呵著白气道:“少爷,前头鏢局的趟子手过来传话,说再往前就是黑云岭地界了。”
  “那一段山路比较险恶,林子也密,他们得先派好手前去探明情况,清扫路径,让咱们这些掛靠的客人,最好就近寻个稳妥地方打尖歇息,等他们的消息。”
  车帘微掀,露出陆沉半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心中明镜似的。
  这看似好意的提醒,实则是商队一贯的谨慎做法。
  在通过险要地段前,先將不確定因素的“外人”清离队伍,以防这些掛靠者中混有响马贼人的內应,届时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让老黄去寻摸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打尖歇脚的野店、驛站,我们先落脚等两日。”陆沉的声音从车內传出,带著一丝符合身份的慵懒。
  他坐在铺著厚厚毛皮的马车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这种终日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日子,对他而言,实在有些难以適应。
  甚至连每日站桩练功,都得寻个僻静角落,偷偷摸摸进行,生怕被人瞧见,坏了这养尊处优的“人设”。
  黄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稟报:“少爷,向西三十里外,官道岔路口有一家野店,能提供住宿吃食,可供我们暂时落脚。”
  “嗯,就去那里。”
  陆沉吩咐道,隨即让红拂去与商队领队的掌柜知会了一声。
  那掌柜的自然是巴不得他们这些“外人”主动离开,连声道好。
  双方约定,待鏢局的人將前路探查清理完毕,確保安全无虞后,再派人来野店通知陆沉等人回来。
  很快,陆沉这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便在一名商队伙计的指引下,脱离了庞大的主体队伍,拐上一条向西的岔路。
  黄征驾车,白阿水在旁护卫,红拂坐在车辕內侧,一行人朝著那处未知的野店行去。
  马车拐下官道,沿著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向西而行。
  黄征自告奋勇在前方探路,白阿水则警惕地断后,將陆沉和红拂乘坐的马车护在中间。
  陆沉心念微动,真气遍布全身,稍有异动便能即刻察觉,故而显得颇为放鬆。
  一路行来,除了冬日原野的萧索与寂静,倒並未遇到什么异常。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山坳处,终於看到了那家野店。
  黄征打马先行,靠近野店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才折返回来,来到马车窗前低声稟报。
  “少爷,店看过了。”
  “外面看著还算规整,是常见的土木院子,门口掛著『悦来』的旧幡,像是常有行脚歇息。灶房烟囱冒著热气,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应该能住上几日。”
  陆沉闻言,点了点头。
  几人便下车,踏著积雪向那野店走去。
  野店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屋顶积著厚厚白雪,泥坯墙壁显得颇为厚实。
  炊烟从烟囱中裊裊升起,混合著食物隱约的香气,在这荒郊野岭、大雪封路的时候,確实给人一种温暖可靠的错觉,带著一股与世隔绝的幽静味道。
  然而,就在陆沉脚步即將踏入那看似温暖的院落时,他心头猛地一跳,身形微微一顿。
  如今他三魂七魄凝练如一,灵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此刻,他额间识海隱隱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谐之感,如同细微的冰针般刺入他的感知。
  他下意识默运法门,眼中微不可察的清光一闪。
  再看向那野店时,景象已然不同!
  只见那看似平常的土木院落上空,竟有丝丝缕缕淡薄却怨毒的黑气,如同扭曲的毒蛇般从门窗缝隙中渗出,盘旋不散!
  而那黑气之中,更夹杂著令人心悸的浓鬱血光!
  “好重的怨气和煞气……”
  “这店里,近期定然出过不止一条人命,怕是家不折不扣的黑店。”
  陆沉心中瞬间明了,不由暗自感慨。
  这世道,行路艰难,果然不是虚言。
  隨便找一家野店落脚,竟也能撞上这等谋財害命的勾当。
  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对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人低声叮嘱,声音凝成一线:“都打起精神,小心些。”
  “这店不太平,待会儿进去,他们给的任何饭菜、酒水,一口都不许碰。”
  红拂闻言,小脸霎时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沉的衣袖,声音带著怯意:“少爷,既然这店不乾净,那咱们还是別进去了吧?要不我们就在马车里將就两宿,等商队的消息?”
  陆沉却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弧度。
  他拍了拍红拂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无妨。”
  “少爷我正愁这一路枯燥无味,既然撞上了,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更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探查边情异动而来。这等藏污纳垢、可能勾连匪类之处,正是可能藏有猫腻的地方,哪怕他是龙潭虎穴,闯一闯又何妨?”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调侃低声道:“路遇黑店,惩奸除恶……这可不是寻常话本里才有的桥段么?今日,咱们便来当一回这除暴安良的『话本主角』!”
  说罢,他整了整裘袍。
  脸上恢復那副矜贵少爷的漫不经心,率先向著那炊烟裊裊、却暗藏杀机的野店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