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放权,接应
  议事厅內的爭论声浪如同煮沸的开水,激烈而难以平息。
  主张出战者描绘著阵斩皇子的无上荣光与战略意义。
  反对者则反覆强调疲惫之师再战的风险与军镇安危。
  双方理由似乎都站得住脚,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
  端坐主位的杨宗望,將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脸上的皱纹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更深了几分,眼神却古井无波。
  作为镇守北境多年的老帅,他太清楚此刻自己这个决定的分量。
  支持赵无忌,等於公开站队小公子,势必彻底得罪李长梁及其背后的大公子势力,边军內部恐生裂痕,於防务长远不利。
  支持李长梁,则等於扼杀了一次可能获取巨大战果的机会。
  不仅寒了赵无忌及一批少壮派的心,也可能让小公子一系將来记恨。
  更重要的是,若事后证明此机確实千载难逢,自己难免落下畏战、庸碌的口实。
  两难之间,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不决之决,置身事外,將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
  这国公府中的爭斗,他不掺和!
  待爭论声稍歇,杨宗望缓缓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我军血战方歇,將士疲敝,物资耗损,此乃实情。”
  “云蒙虽退,动向未明,尤有宗师强者下落不明,亦不可不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今,云蒙主力已退,长朔当面之威胁暂解,按朝廷规制及边防常例,前番为御敌而临时集结於长朔之各镇援军,其指挥权及去留,当归还各自主將,以便各镇重整防务,恢復建制。”
  他目光扫过赵无忌和李长梁,继续道:“长朔军镇防务,总兵李长梁责无旁贷,需即刻著手善后、修整、布防,確保军镇无虞。”
  “其余各部將领,可依本部情形,酌情决定行止。”
  “是留守协防,是即刻返防,抑或……另有筹划,皆由尔等自决,报备本帅即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本帅不日亦將返回定远军镇总衙,统筹各镇战后事宜,並擬写战报上奏朝廷。”
  这番话说完,厅內先是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杨宗望这手“太极”打得可谓精妙。
  他既没有明確支持出兵追击,也没有断然否决。
  而是以“战爭结束,各归建制”为由,將决策权下放给了各部主將。
  同时,他自己直言要抽身而退,返回后方,摆明了不愿直接捲入接下来的可能行动及其带来的任何后果。
  对於李长梁而言,这无疑是默许他按兵不动。
  长朔防务是他的首要职责,他自然可以专心防务,无力他顾。
  而对於赵无忌以及那些心向小公子,或者单纯渴望军功的將领来说,杨宗望也没有堵死他们的路。
  只要“酌情决定行止”,“另有筹划”就行。
  这些模稜两可的话语,等於给了他们自行其是的空间!
  只要他们能调动得了自己麾下的兵马,愿意承担风险,就自然可以去尝试。
  李长梁脸色微沉,他对这个结果並不完全满意。
  他更希望杨宗望能明確下令禁止出战,彻底掐灭风险。
  但老帅的“不表態”和“放权”,也確实让他无法再以帅令为由强行压制其他將领。
  至少,他保住了自己不动的基本盘。
  这时候若是他也选择出兵,即便固然能斩杀二皇子,那最后算下来,最大的功劳,最耀眼的功绩,也还是属於陆沉。
  自己即便上下运作之后,能落到的好处也是有限。
  倒不如让二皇子回去,如此一来,也不至於让这场本该局限於岭南的战爭,真上升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一切情势,都可能会对大公子更加不利!
  赵无忌心中也是一嘆。
  他更希望获得杨宗望的明確支持和统一调度,那样成功率会高很多。
  但现在,能得到这样一个“不禁止”的结果,已经是杨宗望在平衡之下能给出的最大空间。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去游说联合那些可能被说服的將领!
  两派人马虽都对这个和稀泥的决定心有不满,但他们也明白。
  在当前的僵局下,这或许已经是避免內部公开撕裂,又能保留各自行动可能性的最好结果了。
  散会后,李长梁回到自己的署衙,面色阴沉。
  一名心腹幕僚低声道:“总兵大人,杨帅此举,恐留后患。”
  “赵无忌那些人,怕是不会死心,要不要……我们暗中做些布置,盯紧他们,或者设法『劝阻』一些墙头草,让他们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以及我们的手段?”
  李长梁闻言,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不必多此一举。”
  “你若是真当云蒙那二皇子和他手下那群虎狼如今已经是残兵败將,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他们就算败退,也是数万大军,真以为进了龙脊岭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阿木古朗只是暂时未归,也並非是死了!赵无忌他们,靠那些七拼八凑,同样疲惫不堪的人马,就想在陌生山林里截杀云蒙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阿木古朗刚好回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杀个乾净!”
  “身边连个宗师都没有,也敢去截杀云蒙皇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方苍茫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没有我们长朔主力协同策应,背后没有宗师撑腰,光凭他们那点人手,贸然出关深入,別说追杀云蒙人,能不全军覆没,不被反咬一口杀穿回来,就是侥天之幸了!”
  “我们只需稳守城池,静观其变即可。”
  “到时候,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將,自然知道谁是老成持重,谁是急功近利。这功劳,只怕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另外。”李长梁顿了顿,开口道。
  “加派人手,给我去仔细调查陆沉那小子的过往,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一点都不能放过!”
  “这小子几次三番能大挫兀朮的粮草輜重,绝非侥倖!”
  “他身上,怕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秘!”
  “而且,如果他仅仅只是加入巡山司,还没有拜入小公子的门下,对我们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尝试招揽。”
  “虽说他只是个小人物,但这小人物,兴许在某些时候,还能搅动更大的风云!”
  ……
  总兵府议事后,赵无忌深知杨宗望那番话中留下的缝隙。
  他立刻秘密联络了几名与小公子关係密切,以及看到了机遇,愿意搏一把的將领。
  几人聚在一处僻静营房,商討机要。
  “杨帅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拦著,但也不会明著支持。”
  一名姓王的副將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无奈。
  “凭我们几个能抽调的兵力,满打满算,能凑起来的精锐也不过七八千人。
  想要正面与二皇子那尚有数万的败军硬憾,此举怕是无异於以卵击石。”
  另一名姓张的游击將军点头附和,眉头紧锁:“就算他们新败,士气低落,又分兵搜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关键的是,那神关宗师阿木古朗,他若突然回返,我们这些人捆在一起,怕也不够他一人杀的。”
  “届时別说功劳,能逃回来几个都是问题!”
  眾人沉默,现实的困难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放弃吗?
  那泼天的功劳,那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的山岭之后,只要走对一步,就能让他们少走十几二十年的弯路,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赵无忌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诸位,我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硬碰硬去杀二皇子,成功率渺茫。”
  “但我们也都清楚,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宗师未归,二皇子因怒分兵,阵型散乱,士气低迷,这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可能也是未来数年里,唯一可能威胁到其性命的机会!”
  “这机会绝无仅有,但也蕴著极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所以,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標,並非一定要阵斩二皇子,那样的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得。”
  “我们的目標,应该定得更实际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龙脊岭北麓:“第一,我们率精锐出关,倘若情报有误,自不与云蒙主力硬撼,只需游弋於其侧翼外围,寻其分散的小股兵马,狠狠咬上几口!”
  “让他们无法安心搜山,也无法从容北撤,每多斩获一颗首级,战后,那也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第二。”
  “我们需要去接应陆沉!”
  “陆沉此人,此次立下奇功,若我等见死不救,真若是上达天听,被人参上一本,难免落的怯战瀆职的名號,未来必定仕途断绝。”
  “而他如今又身在敌后,熟悉山林,手下兵马经过几场恶战,也有相当实力,若是能与我们配合,未尝不能给那兀朮一个下马威,斩获更多首级!”
  “於公於私,我们都绝不能坐视他被云蒙人围杀在山里!”
  他看向眾人:“此行,若能藉此机会,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寻到其薄弱处给予重击,便是大功一件,若能成功接应出陆沉及其部属,保全我方人才,亦是功劳。”
  “至於二皇子,若真有天赐良机,那自然不能放过,但若无十足把握,我等也绝不轻易涉险去衝击其核心。”
  这番清晰的目標,让在座將领眼中的犹豫逐渐被认同所取代。
  云蒙掠边向来都是传统,大乾反攻云蒙,已经数十年都没有做过了。
  若是他们能追的二皇子一路溃败,斩获首级,到时候必定会是大功一件,上达天听尤未可知。
  不一定非要赌上全部去博那最高的果子,只要能做到赵无忌说的这些,他们也自然能证明自身的军功和价值!
  “赵司正所言甚是!”
  王副將击掌道。
  “就当是出去再打上一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扰,救了人就撤!总比缩在城里,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等著陆沉这种人才被剿灭要强!”
  “对!陆沉那小子是个人才,绝不能折在这里!”张游击也表態。
  很快,眾人达成一致。
  计划既定,雷厉风行。
  赵无忌等人立刻返回各自营中,以追击残敌,清扫战场,例行巡边等名义,迅速抽调麾下尚能一战的精锐部队。
  这些部队人数不多,但皆是骑兵,力求快速灵活。
  他们只隨身携带数日乾粮,配足箭矢,悄无声息地匯集,直出长朔军镇,朝著龙脊岭北麓那苍茫的山野疾行过去。
  赵无忌看著漫天星斗,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他在来到这长朔军镇之前,可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手下的一位都头,结果竟会逐渐演变成了能左右这场战爭的胜负手。
  此战若胜,他当记首功!
  而这之后,也得想办法將他彻底绑死在小公子的战车上了。
  否则,仅仅只靠著一个巡山司的名头,还拴不住这样一个堪称惊才绝艷的人才。
  得要给他更大的砝码,更重的利益,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