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论道,虎妖
  陆沉心中微凛,隨著玉清真人继续向山林深处行去。
  这山中妖气与地脉结合形成的天然场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排斥与压迫感。
  若非他体魄强横,又有“降龙伏虎”神通护持,恐怕连正常行走都觉艰难。
  前行约半日,地势渐缓,前方山谷幽深处,竟意外出现了一间庙宇。
  青瓦白墙,虽不甚宏伟,却也整洁肃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更奇的是,庙宇庭院之內,竟有三五名身著灰色道袍,头梳道髻的道童,正持著扫帚,一丝不苟地洒扫落叶。
  动作轻盈,神情专注,儼然一副清修之地的模样。
  陆沉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瞭然。
  在这妖气核心,山君巢穴附近,出现这样一处清净道观,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玉清真人略一沉吟,示意陆沉稍待,自己则整了整那身破旧道袍,脸上掛起一丝平和的笑容,步履从容地朝著庙门走去。
  刚到门前,庙內便传来一阵清越的钟磬之音。
  旋即,一个身著月白道袍,手持雪白拂尘,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道,领著两名道童,亲自迎了出来。
  这老道鹤髮童顏,双目温润有神,周身清气繚绕。
  乍一看去,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韵。
  “无量天尊。”
  老道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悦耳。
  “山野陋观,难得有客远来。”
  “贫道玄尘,不知两位道友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他目光扫过玉清真人,在其邋遢外表上略作停留,却无轻视,反而更多了几分探究。
  看向陆沉时,则在其年轻面孔与沉凝气血上微微一顿。
  玉清真人还了一礼,笑眯眯道:“老道玉清,与这位小友陆沉,云游至此,见山色颇佳,不觉深入,打扰道友清修,还望海涵。”
  玄尘老道將二人引入观中一间静室,分宾主落座,道童奉上清茶。
  茶香裊裊,气氛看似和谐。
  寒暄几句后,玄尘老道似是无意间將话题引向了修行之道。
  “观玉清道友气度不凡,虽外表不羈,內里却乾坤自蕴,想必是得道高人。”
  “敢问道友,於这修行一途,持何见解?”
  “贫道在此山潜修多年,唯谨守戒律,澄心静虑,却常感前路茫茫,敢问何为『上』,何为『上仙』?”
  玉清真人捧著粗陶茶碗,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慢悠悠道:“修行?持戒?道友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依老道看,修行便是修心,持戒便是守心。『上』者,高也,明也,超脱也;『上仙』嘛,无非是心无掛碍,神通自足,逍遥於天地间的明白人罢了。”
  玄尘老道頷首:“道友所言甚是。”
  “贫道亦以为,持戒乃修行根基。”
  “戒律森严,方能约束身心,不为外魔所侵,不为內欲所扰。”
  “贫道於此山中,立下清规戒律凡一百零八条,日日诵念,时时警醒,门人弟子亦严守不怠,方得这一方清净。”
  他指了指窗外安静洒扫的道童,面露自得。
  玉清真人却摇了摇头,笑道:“戒律?条条框框,记那么多,累也不累?”
  “老道我觉得,持戒之要,不在外律,而在本心。”
  “你立一百条戒律,若心猿意马,不过自欺欺人,你无一字戒条,若心似明镜,处处皆是菩提。”
  “要紧的是明白自己为何持戒,持的又是什么『戒』。”
  玄尘微微蹙眉:“道友此言,未免有轻慢戒律之嫌。”
  “无规矩不成方圆,人心思变,若无严格戒律规范,如何抵挡万千诱惑,恪守道心?”
  “便如贫道,戒杀,戒盗,戒淫,戒妄语,戒荤酒……诸般戒律,紧守不移,方能在山中清修至今,不染尘埃。”
  “不染尘埃?”
  玉清真人忽然抬眼,目光如清澈溪流,直望入玄尘眼底。
  “道友,你戒杀,可这山中鸟兽为何日渐稀少?你戒盗,可这观中摆设器物,灵气盎然,夺天地之机,算不算盗?你戒淫戒妄,可心中对『道行精进』,『超凡脱俗』的执著贪求,日夜滋长,比之俗世情慾,孰轻孰重?你戒荤酒,可吞吐这山川灵机,掠夺生灵血气以养己身,与茹毛饮血,又有何区別?”
  他每问一句,玄尘老道的脸色便微微变化一分,周围侍立的道童,低垂的脸上,隱隱有青气闪过,眼神变得有些呆滯而狰狞。
  玉清真人放下茶碗,嘆息一声:“道友,你所持之戒,皆是外戒,是画地为牢,是做给人看,也给自己看的幌子。”
  “你真正该持的『心戒』,早已破败不堪。”
  “你戒律越严,內心被压抑的慾念,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贪婪,对超脱的执念,便反弹得越厉害。”
  “你看似清净修行,实则心魔深种,放纵慾念於无形。”
  “这满山的『清净』,不过是慾念膨胀后,反过来编织的牢笼,困住你自己,也困住了那些受你驱使,早已失了本真的『倀鬼』!”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眼神渐渐不对的道童。
  陆沉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中震动。
  这番关於“持戒”的辩论,深入浅出,直指修行根本。
  他自身亦在炼化道果,寻求突破的路上。
  “持戒”对他而言,同样是关乎能否保持本心,不为力量所迷失的关键。
  玉清真人之言,让他若有所悟,似乎触摸到了一些模糊的门槛,但仔细去想,又觉困惑丛生。
  究竟何为真正的“持戒”?
  如何在追求强大力量的同时,守住自我?
  他的路,又该如何走?
  “你……一派胡言!”
  玄尘老道终於维持不住那仙风道骨的表象,脸上温润之色尽去,眼底有黑气翻涌,声音也带上了厉色。
  “贫道苦心修行,恪守清规,岂容你污衊!”
  “尔等闯入我清修之地,妄论大道,才是真正的心怀叵测!”
  玉清真人缓缓站起,瘦削的身躯此刻却如孤峰屹立,目光怜悯而锐利:“污衊?”
  “道友,你且看看你身边这些道童!你再內视己心,看看那被层层戒律偽装包裹之下,是否早已六欲横流,魔念丛生?”
  “你维持这表象,不过自欺,却束不住內心滔天慾念。”
  “所谓六欲天魔,並非外魔,实乃你心魔所化!时至今日,死气已缠身縈绕,你却兀自不觉,沉迷这虚假的强大与清净之中,岂不可悲?”
  此言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撕破了玄尘老道最后的偽装。
  “够了!”
  玄尘老道猛地抬头,脸上肌肉扭曲,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贪婪,暴戾与疯狂的狰狞神色。
  周身清气瞬间转化为浓稠如墨的漆黑妖气!
  “老匹夫!你看得透又如何?今日你们既然送上门来,一个气血如烘炉的武夫,一个修为精深的老道,正是上天赐予本君突破瓶颈的绝佳资粮!”
  “只要吞了你们,炼化你二人精血神魂,本君道行必定大涨,届时再来镇压心魔,重归清净,易如反掌!何须你来聒噪!”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没有繁复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居高临下地一掌朝著陆沉当头拍下!
  然而这一掌拍出,观外整片山峦似乎都隨之轰鸣!
  磅礴妖力引动被其炼化的部分地脉之力,匯聚成一只方圆数丈,凝如实质,沉重无比的漆黑巨掌。
  掌心纹路如同山岳沟壑,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锁定陆沉,轰然压落!
  掌风未至,静室屋顶便已簌簌落下尘土,地面砖石开裂,空气凝固如铁板。
  陆沉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整座山岳镇压。
  呼吸停滯,气血凝滯,连思维都似乎变慢了半分!
  这绝非先前所遇的任何妖怪可比,这是真正触摸到宗师门槛,掌控一地山川之力的恐怖存在含怒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旁边一直看似懒散邋遢的玉清真人,动了。
  “孽障!执迷不悟!”
  一声清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聵!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乾瘦的身躯之內,仿佛有一轮被压抑许久的煌煌大日,骤然甦醒,爆发!
  “轰——!”
  赤金如火,炽烈如阳的磅礴气血,混合著精纯凝练到极致的真元,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玉清真人体內冲天而起!
  静室的屋顶瞬间被这股无形的炽热气浪掀飞。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夺目的金红光焰之中,白髮飞扬,破旧道袍猎猎作响,气势陡然拔高,如同神祇临凡!
  呛啷一声清越剑鸣,他背后那柄看似寻常的古朴长剑自行出鞘,落入其手。
  剑身之上,铭文次第亮起,流淌著太阳真火般的光辉。
  面对那当头压下的漆黑山岳巨掌,玉清真人眼神锐利如剑,不退反进,一步踏前。
  手中长剑简简单单,向上直刺!
  剑尖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太阳核心所有光与热的金芒,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