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咫尺,大恨
  陆沉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与阿蘅之间,隔著三丈距离。
  这三丈,是生死之隔,也是阿蘅用命刻下的承诺之重。
  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三丈,远比任何生死之战都要艰难。
  旱魃道果的力量,並未因阿蘅的压制而减弱分毫。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的压制,那股力量被强行压缩,凝聚,收束於这方寸之间。
  如同被塞入狭窄容器的滚烫岩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外膨胀,挣扎,撕咬。
  陆沉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关於“天人相衝”的记载。
  那是道果炼化过程中最凶险的关口。
  持戒清心,以本心为锚,方能將那天地之力纳入己身而不迷失。
  可若心志不坚,持戒不诚,道果便会反噬其主。
  不是吞噬肉身,而是侵蚀神魂,扭曲意志,最终將人变成一具被道果权柄操控的傀儡。
  你根本不知道,在那漫长的炼化过程中,究竟是你炼化了道果,还是道果炼化了你。
  旱魃道果,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阿蘅没有持戒的机会。
  她是在极致的痛苦与怨恨中被动融合道果的。
  那枚承载著“枯竭”“死寂”“灾厄”权柄的道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她炼化。
  它只是需要一个躯壳,一个锚点,一个能够將它那毁灭性的力量投射到人间的载体。
  这代表著,原本不应该被人所掌握的天地权柄,此刻尽数投射在了眼前。
  那是远超於人所能够掌控的极限力量!
  三尺之內,融金化铁!
  陆沉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危机,多少暗流汹涌,他都必须在阿蘅还能压制住那道果的短暂间隙,完成他的承诺。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空气开始扭曲。
  那是足以点燃肺腑的灼热。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入气管,刺穿肺叶,在胸腔里翻滚灼烧。
  汗水刚一渗出皮肤,便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雾气又在剎那间被点燃,化作细碎的火星,消散在滚烫的气流中。
  第四步。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仿佛整座秋山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脊椎被压得微微弯曲。
  每前进一步,脚下坚硬的岩石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焦黑的脚印。
  陆沉咬紧牙关,將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
  板肋虬筋如万载古藤绞紧,降龙伏虎神通源源不断地將四象不过之力输送至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玉光泽。
  那是八重金刚功第二重“金刚织络”全力运转的跡象。
  可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压力与灼热,仍在一点点侵蚀他的防御。
  皮肉开始发乾,发紧,仿佛被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的皮革。
  嘴唇乾裂,舌尖仿佛黏在上顎,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下烧红的炭。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头髮被烤焦的焦糊味,能感觉到眉毛和睫毛正在捲曲,脱落。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终於来到阿蘅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
  这三尺,就是阿蘅用尽最后一丝意志,为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
  陆沉將百炼玄铁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阿蘅额间那缕明灭的红光。
  那是她拼尽全力为陆沉留下的,唯一的破绽。
  在两人相视的目光中。
  刀锋刺入三尺范围。
  鐺!
  刀刃仿佛刺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钢铁。
  那三尺之內的空间,已被旱魃道果的力量压缩到近乎实质。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千钧之力。
  刀身几乎在进入的一瞬间便开始发红。
  先是刀尖,然后是刃口,接著是整个刀身。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著毁灭意味的炽白。
  玄铁在呻吟,在颤抖,在被那恐怖的高温一点点剥夺著最后的坚韧。
  陆沉的握刀的手也开始冒烟。
  他的手背皮肉翻卷,露出下方被烤得发白的筋膜。
  筋膜之上又迅速渗出细密的血珠。
  血珠尚未滴落,便被蒸发成血色的雾气。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著一波,几乎要將他的意识衝垮。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盯著那缕红光,盯著阿蘅的眼睛。
  阿蘅也在看著他。
  那双掩映在灰白长毛之后的眼睛,依旧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陆沉熟悉至极的情绪。
  那是濒死之人望向唯一救星时的,最后的期盼。
  刀锋再进一寸。
  距离阿蘅额间,只剩两寸。
  陆沉能清晰地看到,那缕红光正在剧烈颤抖,仿佛感知到了即將到来的终结。
  而阿蘅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明亮得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刀锋再进一寸。
  只剩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陆沉眸光陡然一凝。
  他感觉到了。
  那来自秋山外围的,一直稳稳压制著旱魃道果的镇邪法阵之力,迅速减弱。
  像是被人抽离了法阵的支撑,遂即带来的是迅速的崩塌!
  阿蘅也感觉到了。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骤然睁大,满是不解,满是焦急,满是绝望。
  她拼命催动那残存的神魂,试图重新压制住那已经开始鬆动,开始咆哮,开始疯狂膨胀的狂暴本源。
  晚了。
  三尺界限轰然炸裂!
  那被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炽烈真火,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
  瞬间从三尺范围暴涨至四尺!
  恐怖的火焰席捲而出,將陆沉的整条手臂吞没!
  皮肉翻卷,血肉焦黑,骨骼在烈火中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无边剧痛如万箭穿心,陆沉闷哼一声,持刀的手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握著刀柄,不肯鬆开!
  阿蘅眼中的焦急已化作实质的疯狂。
  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猛地抬起那只乾枯如柴,覆盖著灰白长毛的手,一掌狠狠拍在陆沉胸口!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將陆沉整个人轰飞出去!
  他送出去,落在十丈外的石壁上。
  他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阿蘅的眼睛,一瞬间彻底变了顏色。
  从眼白到瞳孔,全部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之中,隱隱有暗红的火焰在跳动,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
  那头旱魃,彻底甦醒了。
  “该死!!”
  陆沉嘶声怒吼,挣扎著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气血已在那恐怖的高温中消耗大半!
  “就凭你也想要旱魃道果?做梦!”
  一道尖锐的女声自虚空中炸响,带著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得意。
  “这道果,是我们的!”
  虚空之中,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月白道袍,高髻金簪,周身环绕著层层叠叠的符籙与法器。
  正是玄妙真!
  她的阴神立於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一切。
  那双清丽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疯狂。
  她看著那头彻底失控的旱魃,如同看著一件即將到手的稀世珍宝。
  “天赐侯?”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快意:“区区一个六扇门的银章捕头,也敢对我玄教不敬?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
  她抬手一挥,袖中数十道金色符籙如群鸟出巢,呼啸而出。
  围绕著旱魃结成一座精密的法阵。
  阵纹流转,光芒大盛,將那头狂暴的怪物牢牢困锁其中。
  紧接著,她祭起一尊三足青铜小鼎,鼎身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小鼎迎风便涨,瞬息化作丈许高,鼎口朝下,对准旱魃,投射出一片幽深的青光。
  “——我玄教真正的底蕴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