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火焰,道场
  刀剑相交。
  陆沉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陈远山的剑势古朴浩大,每一剑都如同山岳倾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歷经数百年传承,千锤百炼之后凝练出的剑意。
  古朴,厚重,堂堂正正,没有半点花哨。
  让陆沉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一座横跨四百年的宗门!
  陆沉咬牙,从玄戒中取出百炼玄铁刀横在身前,硬接了一剑。
  轰!
  巨力如山崩,他脚下山石碎裂,身形倒退出三丈,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滴落。
  他的力量本不输陈远山,可对方的剑意太过浑厚,每一剑都带著某种韵律,將他的力量层层化解,层层反弹。
  让他空有一身龙象之力,却无处施展。
  这就是宗门传承的底蕴。
  陆沉心中思忖。
  他一路走来,靠的是勇猛精进,以力破巧。
  可在真正的传承面前,他那些半路出身的刀法,拳法,终究差了火候。
  陈远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如潮,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那柄古拙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剑光吞吐之间,將陆沉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你实力確实很强。”
  陈远山的声音从剑光中透出,平静而篤定:“足以在年轻一代中傲视群雄。”
  剑锋一转,划破陆沉的肩头,鲜血飞溅。
  “但很可惜。”陈远山踏前一步,剑势愈发凌厉,“你遇到了我。”
  陆沉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山石不断碎裂,身形已在悬崖边缘。
  陈远山居高临下,剑锋直指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不会让你成长起来,成为第二个齐王。”
  他顿了顿道:“这天下,也不会有人允许你成长起来。”
  “现在……”
  剑锋猛然亮起,所有的剑光在这一刻匯聚於一点,化作一道古朴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剑芒。
  那剑芒如同四百年前铁剑老人横扫岭南的一剑,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势,朝陆沉当头斩落。
  “你可以给我去死了。”
  陆沉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远山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平静。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得让人心悸。
  “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再次施展,尔等咄咄逼人啊!”
  罗汉道果护法,龙形虎形两道虚影同时没入陆沉体內。
  他的气势轰然攀升,那已经被压到极限的气血如同火山喷发,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破山一拳!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霸道,尽数凝聚於这一拳之中。
  陈远山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根本不应该属於气关武者的力量、
  那一拳之中蕴含的武道意志,那根本不该出现在气关巔峰,已经隱约有了几分影响天地的预兆,是捨我其谁的霸道!
  “不可能!!”
  他拼尽全力,將毕生所学尽数灌入剑中。
  铁剑门的传承功法,数十年苦修的剑意,所有的底牌与后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剑芒与拳锋轰然相撞!
  大音希声!
  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山石崩裂,烟尘腾起数十丈高!
  陆沉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体內力量贼去楼空,无力压制的旱魃道果再次蠢蠢欲动。
  烟尘散去。
  陈远山单膝跪地,浑身浴血,衣袍碎裂,那柄古拙的长剑插在身前碎石中,剑身布满裂纹。
  他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却还活著。
  如今他身受重伤,浑身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將脚下的山石染成一片暗红,却依旧死死握著剑柄,不肯倒下。
  陆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皮肤下,隱约可见暗红色的火光在游走。
  那是旱魃道果的火焰。
  上次使用破山拳后留下的灼伤被再次引动,此刻正在他经脉中疯狂蔓延,灼烧著他每一寸血肉。
  他毫不犹豫,吞服下一枚纯元丹。
  强横的气血在他体內蔓延生长。
  陈远山挣扎著站起身,踉蹌后退,嘶声喊道:“还不动手!”
  四周,那些一直按兵不动的铁剑门长老们同时动了。
  周铁衣的重剑,沈静竹的轻剑,孟青山的守势,韩平川的杀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將陆沉围在中央。
  陆沉没有退路,他强压伤势,掌心雷灌入双腿,身形猛然加速!
  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竟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找到一线缝隙,一拳轰向最近的韩平川!
  韩平川面色一变,横剑格挡。
  拳剑相交,韩平川倒退三步,虎口崩裂,眼中满是惊骇。
  这人的力量,怎么还这么大?!
  陆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拳拳到肉,招招拼命。
  他的气血在战斗中疯狂消耗,却又在纯元丹的药力下不断新生,此消彼长之间,他的气势竟在慢慢回升。
  但旱魃道果的火焰也在蔓延。
  经脉被灼烧的剧痛如同万蚁噬心,让他的每一拳,每一步都带著难以忍受的痛楚。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角有血丝渗出,却依旧死死咬牙,一拳轰在韩平川胸口!
  咔嚓!
  韩平川胸骨碎裂,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入乱石之中,再无动静。
  周铁衣的重剑从背后劈来,陆沉不闪不避,硬受这一剑,反手一拳轰在他面门之上。
  八重金刚功的护体之力让这一剑未能重伤他,但剑上的力道依旧震得他五臟移位,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而他的拳头,更是將周铁衣打得满脸开花,踉蹌后退。
  以伤换命。
  陆沉如同疯魔,仗著体魄强横,不顾一切地与这些长老对攻。
  他的拳头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他的衣袍碎裂,身上伤痕累累,却越战越勇,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每一次出手都在拼命。
  沈静竹的轻剑划破他的腰侧,鲜血飞溅。
  他一把抓住剑身,不顾掌心被割裂的剧痛,將沈静竹拽到面前,一头撞在她额头上。
  沈静竹闷哼一声,躺倒在地,更是没有了声息。
  孟青山趁他分神,一剑刺入他肩胛。
  陆沉咬牙,反手抓住剑身,猛地一拧。
  孟青山的虎口被震裂,长剑脱手,被陆沉一拳轰飞。
  铁剑门的长老们一个个倒下,陆沉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旱魃道果的火焰已经彻底失控,在他体內疯狂肆虐,经脉被灼烧得千疮百孔。
  每一次运转气血都如同吞下一口滚烫的岩浆。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胸中那股不肯熄灭的火焰还在支撑著他。
  还不够!
  他咬著牙,一拳轰飞最后一个拦在身前的铁剑门弟子,踉蹌著站稳。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鲜血从数十道伤口中涌出,將脚下的山石染成一片暗红。
  旱魃道果的火焰已经衝破了经脉的束缚,开始向他的五臟六腑蔓延。
  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动手,他自己就会被烧成灰烬!
  就在这一瞬间,识海深处,那方沉寂已久的山海印猛然一颤!
  一股苍茫古老的力量自印中涌出,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
  方圆百里之內,山川,河流,草木,岩石。
  所有的气机都在这一刻与陆沉產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繫。
  他感知到了脚下每一寸山石的脉动,感知到了远处每一棵树木的呼吸,感知到了这片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机流转。
  山海道场!!
  陆沉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就是山海印赋予他的道场,方圆百里,尽在掌中。
  先前他一直没有划定的道场,在他最危险的时候,被强行落在了这片岭南的山脉之中。
  那股苍茫的力量涌入他体內,如同一条冰冷的河流,所过之处,旱魃道果的火焰竟被一寸寸压制下去!
  火焰並未熄灭,而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镇压,逼至双眼之中!
  陆沉只觉双眼一阵剧痛,眼前的世界骤然陷入黑暗,隨即又被更加刺目的光明撕裂!
  那火焰在他眼眶中肆虐,灼烧著他的瞳孔,他眼內每一寸脆弱的组织。
  剧痛让他几乎想要挖出自己的眼睛,可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著牙,任由那股火焰与山海印的力量在他眼中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
  剧痛终於开始消退。
  陆沉大口喘息著,缓缓睁开眼。
  世界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却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看见的不再只是山石,树木,血肉之躯。
  他看见了山石之下流淌的地脉气机,看见了树木之中蕴藏的勃勃生机,看见了那些铁剑门弟子身上縈绕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一切恢復正常。
  再凝神,那些东西又出现了。
  他的眼睛,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