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火眼,全尸
  陆沉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对他来说,是一件更微妙,也更深邃的变化。
  他看见的不再只是山石,树木,血肉之躯。
  他看见了山石之下流淌的地脉气机,如同暗河般在岩层中蜿蜒。
  看见了树木之中蕴藏的勃勃生机,如火焰般在枝叶间跳动。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些铁剑门长老身上出现的东西。
  那本不该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可此刻,每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每一道正在凝聚的真罡,都在他眼中呈现出某种轨跡。
  那些轨跡清晰得如同墨线勾勒,將招式的起承转合,力量的凝聚发散,乃至出手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破绽,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天眼。
  天眼观的是气运,是地脉,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气机流转。
  而这双眼睛……
  陆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残留著旱魃道果火焰灼烧后的余温,还有山海印神光浸润后的清凉。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眼中交织融合,最终化作某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他看见了陈远山身上那个影子。
  那影子虚幻縹緲,若有若无,如同月光下的人影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
  它附著在陈远山身上,轮廓模糊,却依稀可辨人形。
  影子有几处地方格外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又像是先天便有残缺。
  胸口一处,眉心一处,丹田一处。
  那三处模糊的地方,在影子上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三块污渍,又像是三处尚未癒合的伤口。
  陆沉盯著那影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
  这东西是什么?
  神魂?还是某种属於武人精气神的具现?
  他尝试著將感知探入那影子,却只觉一片混沌,如同伸手入浓雾,什么也抓不住。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看见它有什么用处。
  但他隱约感觉到,那三处模糊的地方,或许对未来的他来说,很关键。
  “都回来!”
  陈远山的嘶吼声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那些被派去周边扫荡的铁剑门弟子,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疾掠而来。
  还活著的长老,连同那十几个精锐弟子,转眼间便聚拢过来。
  他们看见陈远山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模样,一个个面色不由一肃。
  再看向陆沉的时候,那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忌惮,几分惊惧。
  同时更多的还有几分贪婪!
  因为陆沉此刻的状態,明显不对。
  他的气息忽强忽弱,如同风中残烛,时而炽烈如烈日当空,时而萎靡如死水微澜。
  皮肤之下,隱约可见暗红色的火光在游走。
  他的面色苍白,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走火入魔了!”
  陈远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
  孟青山!周铁衣!沈静竹!
  三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陆沉困在中央。
  这是铁剑门秘传的“三才剑阵”。
  三人合力,足以困杀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
  陆沉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山石微微一颤。
  百里道场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悄然引动。
  方圆百里之內,山川地脉的气机如同百川归海,顺著他的双脚涌入体內。
  那力量温凉如水,顺著经脉流淌,將旱魃道果的火焰暂时压制,又將他的气血重新点燃。
  他的状態,在那一瞬间从谷底跃升至巔峰。
  三人的剑光已至面前。
  陆沉的双眼猛然亮起!
  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三人的破绽,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光!
  陆沉动了。
  他没有迎向任何一人的剑,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三柄剑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那间隙存在不过一瞬。
  换作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即便是精通剑阵之人,直到这剑阵的缺陷在何处,也绝对不可能有这般实力。
  可陆沉偏偏就从那里钻了出去,身形如游鱼,如飞鸟,如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三人的合击!
  三人面色大变。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
  不是快,而是准。
  准到令人髮指,准到仿佛能预知未来!
  可他们来不及细想,因为陆沉已经贴了上来。
  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在孟青山怀里。
  孟青山是三人中实力最强的。
  他修炼的破军真罡以刚猛著称,足以硬接血丹宗师全力一击而不溃散。
  可陆沉的肩膀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
  那力量哪里是撞击,分明是没有丝毫情面的碾压!
  “咔嚓!”
  那层凝聚了他数十年苦修的真罡,在这一撞之下应声碎裂,如同琉璃坠地,碎得彻彻底底。
  孟青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拋飞的沙袋,倒飞出去,砸入乱石之中,烟尘腾起。
  周铁衣和沈静竹的瞳孔同时收缩。
  他们想变招,可陆沉根本不给他们变招的机会。
  他从包围中脱身而出,转过身来,正面迎向那两道已经来不及收回的剑光。
  周铁衣的重剑当头劈下,沈静竹的轻剑从侧面刺来。
  两柄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將陆沉所有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
  陆沉没有闪避。
  他只是伸出手,迎向周铁衣的重剑。
  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迎了上去。
  “找死!”
  周铁衣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剑势更猛三分。
  他这柄重剑玄铁锻造,其重异常,加上他全力灌注的真罡,便是小山也能劈开!
  区区一只肉掌,怎么可能挡得住!
  “鐺!”
  拳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柄重剑,竟被陆沉一只手生生捏住!
  剑身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爆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周铁衣面色惨白,拼命催动真罡灌入剑身,试图挣脱。
  可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他看见陆沉的掌心,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流转。
  那是八重金刚功的神光。
  他的真罡,重剑的锋刃,落在那层神光之上,竟如同钝刀砍铁,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消磨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静竹的剑已经到了陆沉身侧。
  她见陆沉单手制住周铁衣的重剑,以为有机可乘,剑光一转,直刺陆沉肋下。
  可她的剑才递出一半,便看见陆沉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正盯著她。
  那一瞬间,沈静竹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双眼睛中涌出,直直撞入她的眉心!
  那力量不是气血,不是真罡,而是神魂之力!
  陆沉自己都愣住了。
  他只是想看看沈静竹身上的破绽,却没想到,阴神的力量竟通过这双眼睛自行释放了出去。
  那力量凝成一道无形的衝击,精准无比地落在沈静竹身上那虚幻影子最模糊的一处。
  沈静竹的动作,骤然凝固。
  她的剑停在半空,距离陆沉的肋下不过三寸。
  她的眼睛还睁著,脸上甚至还残留著出手时的狠厉。
  可她的眼神,已经空了。
  那是一种从根源上被抹去的空。
  神魂俱灭!
  她的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才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软软倒下,无声无息。
  远处,陈远山看著这一幕,瞳孔瞬间极致收缩。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看见陆沉避开了三人的合击,空手接住了周铁衣的重剑,然后只是看了沈静竹一眼。
  只一眼。
  沈静竹就死了!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周铁衣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倒在地上的沈静竹,又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陆沉,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重剑还被陆沉捏在手中,动弹不得。
  陆沉没有看他。
  陆沉正沉浸在自己双眼带来的震撼之中。
  他方才只是看了一眼,阴神的力量便自行释放了出去,精准地击中沈静竹神魂最薄弱的地方,將其一击溃散。
  按说,到了第八洞的境界,神魂要比普通人强横得多,不会这么容易被灭杀。
  可沈静竹毕竟没有到宗师境界,神魂尚未蜕变,面对他这已经接近宗师层次的神魂之力,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这双眼睛……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先前被迫铺展道场,被旱魃道果火焰灼烧的愤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力量的掌控感。
  他转过头,看向周铁衣。
  周铁衣浑身一颤,下意识鬆开剑柄,踉蹌后退。
  陆沉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將手中那柄重剑隨手丟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周铁衣,越过那些正在聚拢的铁剑门弟子,落在远处面色惨白的陈远山身上。
  那双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著某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慄的东西。
  “尔等铁剑门的人。”
  陆沉伸出手,五根手指旋即缓缓捏紧。
  “本侯今日心情好,特赐尔等眾猪狗,一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