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黑水,幻境
  灵肉合一之后,陆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
  他的身体像是没有了阴神。
  內景中那轮高悬的日月法身消失了。
  那道盘踞在灵台深处,如铜镜般映照天地的阴神也消失了。
  它们都不在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身体又像是拥有了实体。
  不是肉身那种沉重,被筋骨血肉束缚的实体。
  而是一种更轻盈,更通透的实体。
  仿佛每一个念头都能化作力量,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
  阴神不再是寄居在庙中的神像,而是化作庙宇本身。
  一砖一瓦皆是神,一草一木皆是灵。
  他不需要刻意去催动阴神,因为它已经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不需要刻意去守护心神,因为它已经与这具躯壳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奇异到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將目光重新投向体內那道玄关。
  此前他看这道玄关,如同仰望一座封死峡谷的巨山,需要倾尽全力去推动,却连让它鬆动一丝都做不到。
  可如今再看,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玄关变了,而是他变了。
  他的肉身与阴神合二为一,二者的力量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拧成了一股绳,顺著那道裂开的纹理轻轻一推,巨山便让开了路。
  陆沉深吸一口气,將玄戒中所有的丹药全部取了出来,堆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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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破宗师需要海量的底蕴,他不知道自己的肉身与阴神合一会带来多大的消耗,更不想在衝刺关头因为后继无力而功亏一簣。
  那些丹药来自李尊,杨修,安天阳,莲花僧,来自齐国国主的赏赐,来自他一路廝杀缴获的战利品。
  每一枚都弥足珍贵,此刻却被他像炒豆子一样摆在面前,隨时准备往口中送。
  可真正开始衝击那道玄关时,他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那道困了他不知多少日夜的门槛,竟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牢固。
  肉身与阴神合一之后,那道玄关不再是一扇需要暴力砸碎的门,而是一道虚掩的帷幔。
  他只是伸手轻轻一掀,便走了过去。
  这一步走出,天地骤变!
  脚下不再是剑霞关的青砖城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
  水不深,堪堪没过脚踝,却冷得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天空是黑的,没有星月,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那一片黑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陆沉站在水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他。
  然后倒影从水中站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道袍,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它从黑水中走出,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与陆沉自己跨出的脚步完全重叠,分毫不差。
  它站在陆沉面前,目光平静如古井,周身散发的气息与陆沉一般无二,甚至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霸道与凌厉,都与陆沉如出一辙。
  陆沉眉头一挑,隨即咧嘴笑了。
  他见过这个!
  齐王的传承地中,他曾经面对过一模一样的考验。
  一个与他实力完全相同的影子,会他所有的招式,懂他所有的底牌,甚至连他的战斗习惯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那一战他差点输了。
  差点输在面对自己时那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每一次你出拳,它也会出拳。
  你变招,它也变招。
  你爆发,它也爆发。
  你永远无法战胜它,因为它就是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经验,知道这种考验的破局之处在哪里。
  不是招式,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这些东西可以被完美地模仿。
  唯一无法被模仿的,是意志!
  一个人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磨礪出的那股信念,那股“我必须贏”的执念!
  那股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韧性!
  这些东西无法被模仿,因为它们是独属於心灵层面的烙印,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只有真正经歷过那些生死边缘的人,才能拥有!
  陆沉握紧了拳头。
  影子也握紧了拳头。
  陆沉深吸一口气,將全身的力量那来自十龙十象的肉身之力,日月法身的阴神之力,独断天罡的真罡之力全部凝聚在这一拳中。
  他不保留,不试探,不给影子任何挣扎的机会。
  拳出。
  影子的拳头也同时轰出,连那股霸道凌厉的气势都与陆沉一模一样。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黑水炸开,浪花冲天。
  同样的力量,同样的技巧,同样的真罡,甚至同样的发力角度。
  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意志!
  陆沉的拳头上裹挟著一种东西,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信念,是他在齐王传承地中悟出的“以意御拳”的真諦。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地存在著,像一柄无形的刀,顺著拳劲切入了影子的拳中。
  影子接不住这一刀!
  一模一样的拳头,一模一样的招式,可影子的拳在碰撞的瞬间便开始崩解。
  它的力量没有根!
  它只有陆沉的力量,却没有承载这股力量的意志。
  它的拳是散的,它的力量是浮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影子的身形僵住了。
  从胸口开始,一道道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面被重锤砸碎的铜镜。
  它低头看著自己正在碎裂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著陆沉。
  那张与陆沉一模一样的脸逐渐崩解。
  影子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散落在黑水之中,渐渐沉入水底。
  水面重新归於平静。
  陆沉站在水中,喘著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那一拳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
  想要一击战胜自己,让他不得不彻底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和底牌。
  此刻的他,阴神在颤慄,肉身在呻吟,经脉中每一寸都在灼烧。
  可他还站著。
  黑水世界如潮水般退去,天地变换,景物流转。
  陆沉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赫然是一座小院。
  青砖灰瓦,木门柴扉,院角堆著几捆乾柴,墙根种著一排不知名的花草,被昨夜的露水打得低垂著头。
  炊烟从灶房的烟囱中裊裊升起,带著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一个妇人端著一碗热粥从灶房走出来,看到站在院中的陆沉,脸上绽开笑容:“沉儿,愣著做什么?快来吃饭,粥要凉了。”
  陆沉愣在原地。
  他从孩童时的记忆中,找到了这张脸。
  他也认得这座院子。
  这是他在安寧县的家。
  可又不是他穿越后那个破败,被风雨侵蚀的安寧县的家,而是另一个安寧县。
  一个父母还在,爷爷还在的安寧县!
  堂屋里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身形佝僂的老人拄著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花白的鬍鬚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了陆沉一眼,板著脸:“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吃完饭赶紧去练功。”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一拳打碎磨盘了。”
  老人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
  陆沉的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落在堂屋深处。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动作麻利,嘴里还念叨著:“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著凉了怎么办?”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著一把柴刀,衣角还沾著露水和泥巴。
  他看到陆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爹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中年男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城东豆腐坊赵家的闺女,长得水灵,人也贤惠,改日你去见见。”
  “哎呀,孩子才多大,急什么?”中年妇人从堂屋里走出来,嗔怪地瞪了中年男子一眼。
  “十六了,不小了。”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你定亲了。”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老人咳嗽一声,敲了敲拐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开口:“吃饭,都少说两句。”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著热粥,就著咸菜,说著家长里短。
  灶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著爭食,远处的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一切都平淡如水,一切都恰到好处。
  陆沉坐在桌边,端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著。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下。
  这是他的家。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面容的父母,他还没来得及尽孝的爷爷。
  他沉在了自己身周的环境中。
  好似漂泊的浮萍,终於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根,找到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归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陆沉每天清晨起来练功,然后帮父亲干活,陪母亲去赶集,听爷爷讲年轻时的故事。
  他练功的进境很快,快到这个安寧县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达到过。
  半年换了血,一年入气关,第五年便踏入了气关巔峰。
  县里的人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府里来人要保举他进京,连京城里都有大人物递来了橄欖枝。
  老人逢人便夸自己孙子爭气,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中年男子走路都挺直了腰杆,说话都比以前大声了几分。
  中年妇人不再催他相亲,因为上门说亲的媒婆已经踏破了门槛,从城东排到城西,从豆腐坊赵家的闺女到绸缎庄钱家的小姐,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贤惠。
  一切都很好。
  比他想像中最好的还要好。
  可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桶,桶底却有一个针眼大的小洞,水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漏光。
  他不知道少了什么,只是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院中仰望星空时,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那一夜,他又坐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將树影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將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
  两人並肩坐在门槛上,谁也不说话,只看著头顶那片缀满星辰的天空。
  “爷爷,我很怀念这里的一切,如果有可能,我也想要一直留下来,可是,这里毕竟只是我自己心里的幻境。”
  “我无法欺骗自己,心安理得的拥有这一切。”
  老人木然的看著他,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话。
  老人伸手,摸了摸陆沉的额头:“傻娃子,说什么胡话嘞,快去睡上一觉,明儿我带你去找郎中瞧瞧看。”
  陆沉笑了笑,没有躲避,只是享受这最后一刻与亲人之间的团聚。
  “爷爷,我该走了,这里毕竟不是真的。”
  “你放心,此行之后,未来终有一日,我要去京城,我要让您老,真正的认祖归宗,重新回到斩龙人一脉的族谱中,凭我自己的双手,洗刷曾经的那一切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