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肉身成圣
  一念天地宽。
  陆沉站在那座小院的门口,没有回头。
  他迈出的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
  脚下不再是安寧县的泥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明。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那些熟悉的屋檐,炊烟,老槐树,还有门缝中那几道沉默的身影,全都化作流光从他身侧掠过,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回头就能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心中的执念,是他从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起便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在堂,爷爷健在,一家人围坐桌前喝粥吃咸菜,平淡如水,却足够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执念是变强,是突破宗师。
  可直到幻境將那个安寧县摆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明白。
  他想要变强,是因为他曾经太弱了。
  弱到连家都守不住,弱到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弱到只能在深夜独自坐在院中,仰望著同一片星空,却再也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
  他想要护住自己身周所拥有的一切,为此,他必须要拥有足够的力量!
  陆沉睁开眼。
  天地骤变。
  他的心神彻底回归,阴神与肉身在这一刻同时共鸣。
  阴神高悬於天,如一轮初升的皓月,吸纳著九天之上最纯粹的清气。
  肉身盘踞於地,如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吞噬著九地之下最厚重的浊气。
  天与地,清与浊,阴与阳,在这一刻被他一人独占。
  天地之力如百川归海般朝他体內涌去。
  这片天地正在为他洗礼,为他淬炼,为他打破那层凡俗与超凡之间的屏障!
  他能感觉到,阴神在天光的沐浴下越来越凝实,肉身在地气的滋养下越来越坚韧。
  这是从量到质的飞跃!
  每一缕天地之力涌入体內,都在將他从“凡人”的范畴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他在这一刻终於明悟,为什么宗师会如此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任何气关武人。
  因为气关武人的身体已经开发到了极限。
  血肉、筋骨、经脉、窍穴,所有的潜力都被压榨殆尽,再也没有向上攀升的可能。
  而宗师不同,他们打破了那道名为“玄关”的门槛,让天地之力涌入体內,让这具后天生成的血肉之躯得到一次全方位的重塑与加强。
  好似將一块凡铁投入炉中,锻去杂质,淬出精钢!
  一般的宗师,都是在真罡或体魄上打磨到了极致,藉助其中一项打破玄关,踏入宗师之境。
  阴神的蜕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突破过程中的附属品。
  能够將阴神提升到日游境界已算不易,佼佼者或许能將阴神凝聚成法身,可那也就是极限了。
  玄教与禪教的人提前修炼阴神,能在气关境界便將阴神修至法身,可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肉身的打磨不够圆满。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想要將肉身和阴神双双修到极限,难度之大不亚於以一人之力同时攀登两座万丈高峰。
  可陆沉做到了。
  不光因为他天赋异稟,更是他一路走来踩著的那些尸骨。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宗师、法宝、灵蕴,全都被他化作己用。
  他的肉身与阴神双双修到了气关境界所能达到的极限。
  也因此,他触摸到了那道寻常宗师根本不会接触到的门槛。
  天人之限!
  打破它,才能真正的超凡脱俗!
  寻常宗师对普通武人来说是超凡脱俗,而打破天人之限的宗师,对寻常宗师而言同样是超凡脱俗!
  阴神与肉身在天地的洗礼中不断蜕变。
  他们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圆融,更加接近某种完美的状態。
  然后开始靠拢。
  阴神不再高悬於天,肉身也不再盘踞於地,它们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彼此牵引,彼此呼应,朝著中间那一点缓缓靠拢。
  陆沉能感觉到,当它们彻底接触的那一刻,会发生某种他从未经歷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变化!
  轰!
  陆沉脑海中骤然响起一声轰鸣,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敲响了一口巨钟。
  那声音不刺耳,却震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慄。
  丹田中,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山海印猛然一颤。
  那枚古印表面的灰尘被震落,山川河流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
  一尊尊神魔的虚影在印面上若隱若现,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甦醒。
  山海印在嗡鸣,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终於被人唤醒,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嘆息。
  天地的洗礼骤然加速!
  天地之力不再是百川归海,而是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从九天之上,从九地之下疯狂涌入陆沉体內。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磅礴到他的身体几乎要被撑爆。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苍穹。
  只见一道巨大的漏斗在高天之上成形。
  上宽下窄,顶端连接著整片天空,底端连接著陆沉的天灵盖。
  天地之力顺著那道漏斗倾泻而下,將他的身影淹没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之中。
  天倾地陷,肉身成圣!
  剑霞关外,虞国大营一片死寂。
  那些宗师、將领、士卒,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从剑霞关城头升起的异象。
  那道漏斗状的天地之力太过巨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到让太阳都为之失色!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道异象中扩散开来,压得那些气关境界的將领双腿发软,压得那些宗师面色铁青。
  虞国皇子站在大帐前,手中的茶杯无声地碎成齏粉。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见过宗师突破,甚至亲眼见证过不止一位宗师在他面前跨过那道门槛。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突破!
  天倾地陷,肉身成圣!
  那不是一个宗师突破时该有的气象,那是一座山拔地而起,是一片海翻涌而起,是一个凡人正在蜕变成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玄真灵站在营地一角,道袍下的双腿在微微发颤。
  她看著那道漏斗状的天地之力,看著被光芒淹没的剑霞关城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成了!
  他不光成了宗师,更是成了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存在!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对付不了他,就让虞国来对付”。
  想起那些冲入剑阵后再也没能走出来的身影,想起莲花僧临死前那句“封神台上我等你”。
  她现在终於明白,那些话有多么可笑。
  赵元昊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这一生都在追赶,追赶家族对他的期望,追赶那些被称作天骄的人,追赶那个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触及的高度。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有些高度不是靠努力就能触及的。
  它需要天时,需要地利,需要人和,需要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做出正確的选择,需要在每一次生死搏杀中都活下来。
  天地之力还在倾泻。
  那道漏斗状的异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將整座剑霞关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芒之中。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將那片铺天盖地的光一口吞下。
  城头恢復了平静。
  陆沉站在那片被光芒灼烧得微微发烫的青砖上,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从他身上显露出一种更高层次,近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圆融。
  像是他不是站在城头,而是城头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关外黑压压的虞国大军,越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宗师將领,越过那片被他斩杀了不知多少人的旷野,落在了两道身影上。
  玄真灵。
  赵元昊。
  两道身影同时一僵。
  他们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玄真灵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眉心。
  那股寒意从灵台直贯而下,冰封了全身!
  赵元昊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他的手在发抖,抖到他握不住剑。
  陆沉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著他们。
  可他们知道,他已经在动了。
  他的阴神已经锁定了他们,他的意志已经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他的拳头已经在心中挥出了。
  只差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他就会从城头落下,跨过关外那数万大军,越过那些面色铁青的宗师將领,站到他们面前,然后一拳落下。
  他们挡不住,也没有人能替他们挡住!
  玄真灵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元昊站在她身侧,面色惨白,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们不知道陆沉会不会真的杀过来。
  他们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动了,他们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城头风大,吹得陆沉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两道僵立在远处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
  一脚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