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去迎接,去挑战,去征服
  桐生和介將论文提纲递给了今川织。
  儘管已经得到了西村教授的首肯,只是,按照医局的规矩,作为指导医的今川织也是要看过的。她看得很快。
  这位只对临床手术感兴趣的专门医,对做学术写论文向来是兴致缺缺的。
  但这不是说她连看都不看。
  作为一名优秀的专门医,必然是要日常保持学习的。
  今川织很快就看完了论文提纲。
  在a0学派统治下,公然宣扬这种“不完美”的手术理念,很容易被视为异端,甚至会被认为是技术不精的藉口。
  好在桐生和介也不傻,知道把论文的重点放在“为了防止多器官衰竭而不得不採取的策略”上。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个选题太激进了。
  作为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是不是应该选个更加合適的题目。
  然而,她的提议被桐生和介拒绝了。
  现在正是提出这个理论的最好时机,只要抓紧点时间,是有机会能赶在东京研討会之前,写个差不多的初稿。
  今川织听完他的理由,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头去,直接把正在旁边假装忙碌的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叫了过来。
  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体力活。
  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让桐生和介一个人去做,当然,也更不可能让她这个指导医去做。
  她下达了命令。
  以后桐生和介有需要查资料、统计数据的时候,这两个人都要隨叫隨到。
  这就是上级医生的小小权利了。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自然是不敢有半句怨言的,只能苦著脸点头答应。
  不过,桐生和介也没有打算白嫖。
  他表示会在论文的第二作者栏里,带上他们的名字。
  这在大学医院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通常来说,研修医就是纯粹的耗材,累死累活干完活,最后连致谢名单里都不一定会有名字。甚至许多人熬到了专修医,无偿打工几年后,才勉强能混上一篇二作的论文。
  於是,两人看向桐生和介的目光变得狂热起来。
  別说是去病案室吃灰,就算是让他们住在那里,他们也是愿意的。
  於是,桐生和介便吩咐两人。
  首先,要找到手术记录单、麻醉记录单、重症监护室的护理记录单。
  然后,提取出诸如受伤严重程度评分(iss)、格拉斯哥昏迷评分(gcs)、手术时间、出血量、输血量、併发症、死亡时间等等几十个数据。
  將挖矿的工作交给两人后,他自己也没有閒著。
  他要负责最核心的文献检索和综述撰写。
  在网际网路还不发达的当下,想要查资料,就只能去群马大学医学部的图书馆,那里有一整面墙的架子。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谷歌搜索。
  桐生和介不得不一本一本地翻阅《inde. medicus》(医学索引)。
  接著,根据关键词找到相关的论文標题,记录下卷期页码。
  然后,再去期刊架上,在一排排过期杂誌里,找到对应的原文。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找到了论文,还得复印。
  桐生和介站在复印机前,他將一本厚重的《journal of trauma》压在复印机的玻璃板上。这本杂誌的装订线很紧。
  所以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按住,否则中间的文字就会因为聚焦不清而变成一团黑影。
  绿色的扫描光线滑过。
  很快,一张温热的纸张吐了出来。
  他拿起来检查了一下。
  字跡还算清晰。
  “下一张。”
  他重复著这个枯燥的动作。
  翻页,按压,按下按钮。
  机械性的劳动很容易让人感到疲惫,不过桐生和介倒也没有觉得厌烦。
  这些文字,这些图表,这些前人在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正一点点地匯聚到他的手中知识的重量,体现在复印纸上了。
  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学生在排队。
  大家都看得到桐生和介手里那摞高得嚇人的期刊,也看得到他身上的白大褂。
  是本部医院医生的標誌。
  即便心里有不耐烦,也只能按捺住性子,乖乖等著。
  一个多小时后。
  桐生和介终於直起了腰。
  腰椎有些酸胀。
  即便身体素质提升过,但长时间保持这种弯腰按压的姿势,依然会对肌肉造成负担。
  手里应该有一百多张复印件。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元纸幣,又数了几个硬幣,放进了柜檯的收费盘里。
  “辛苦了。”
  图书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收了钱,在收据上盖了个章。
  这笔钱,医局是不会报销的。
  至少对於研修医和刚晋升的专修医来说,是没有这项经费的。
  只有讲师以上,或者有了科研课题经费的医生,才能拿著发票去换钱。
  哦也有例外,像今川织这样要钱不要命的。
  桐生和介抱著资料,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空气很冷。
  已经是二月中旬了,群马县的冬天依然没有结束的跡象。
  天空灰濛濛的,似乎又在酝酿著一场雪。
  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桐生和介走进了医院门口的罗森便利店。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个留著寸头的年轻人,正在给货架上的饭糰补货。
  桐生和介拿了一个饭糰,又拿了一盒牛奶。
  走到窗边的饮食区。
  海苔已经不脆了,软趴趴地贴在米饭上,但味道还行。
  他一边吃,一边翻看著刚才复印回来的资料。
  这篇是关於多发性创伤患者凝血功能障碍的研究,发表於1993年。
  作者提出了“致死三联征”的概念,即低体温、酸中毒和凝血障碍。
  这是这一理论的核心基石。
  桐生和介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的脑海里正在构建论文的框架。
  引言部分,要引用这篇文献,说明传统手术在面对这种极端生理状態时的无力。
  方法部分,要结合这次阪神大地震中,他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的实际操作。
  结果部分,就要靠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的数据了。
  吃完饭糰,喝完牛奶。
  起身返回医局。
  推开门。
  医局里很安静。
  大部分医生都去手术或者查房了,只有几个研修医在角落里埋头苦干。
  今川织也不在,好像是有手术排期。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將复印资料放下,腾出一块空地。
  接著,他拿过来一台有些笨重的东芝文字处理机。
  这是必须要用的工具。
  毕竟,个人电脑还没有普及,想要排版列印出工整的论文,只能靠这种专门的文字处理机。键盘的手感也很硬,敲击起来啪啪作响。
  “手术不仅是治疗,也是第二次打击。”
  “体温低於32度。”
  “ph值低於7.2。”
  “出现凝血功能障碍。”
  “这三者同时出现时,如果不立即停止复杂手术,病人的死亡率將接近100%。”
  桐生和介写得很顺。
  因为这不仅是他在做的事情,也是他前世中所学习过的知识。
  他越写越快。
  甚至还感到一种莫名的亢奋。
  自己在切实地付出汗水与努力所获得的愉悦感,比在手术台上完美復位一块骨头还要强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今川织下了手术台就回来了。
  不过她看桐生和介在忙,也就没打扰,只是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而田中健司和市川川明夫两人一直没出现,大概是真的想睡在病案室里了。
  晚上十点。
  桐生和介收拾好东西,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大衣。
  走出医院。
  外面果然下雪了。
  细小的,白色的,在路灯下飞舞。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冰凉。
  很快就在他温热的手中融化成水。
  桐生和介紧了紧大衣领口。
  回家吧。
  也许隔壁的西园寺弥奈还没睡,也许还能在楼道里碰到她,说上一句晚安。
  也许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不管未来会怎么样,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去迎接,去挑战,去征服。
  於是………
  在平成七年,他便孤身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中。